他当年因替百姓写状子被赶出州府,如今在族学教蒙童,袖口还沾着孩子们的墨点子。"这是掉脑袋的事。"他说,可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摩挲起账册的边角。
"上个月李媒婆家的女儿嫁去通济堂当佃户,"苏禾声音放软,"她婆婆病了,想退田,通济堂扣了五贯押金。
李媒婆在我家哭了半夜,说'苏娘子,你能让秦大人改税,能不能让咱们佃户也有说理的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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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先生突然转身往屋里跑。
苏禾跟着进去,见他翻出压箱底的湖笔,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定是昨夜给孩子们批描红本到深夜。"联名的人越多越好,"他蘸着墨,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个小团,"王屠户、周铁匠、刘娘子。。。他们都受过通济堂的气。"
晌午时分,祠堂的香案上已经摆了十一枚红泥印。
王屠户拍着胸脯:"我签!
上个月通济堂说我的猪肉臭了,扣了三成肉钱,我数过,那肉明明还挂着霜!"周娘子抹着眼泪:"我男人给他们运粮,说好的十文钱一里,最后只给五文,说'女人家懂什么账'。"
林砚回来时,衣摆沾着露水,手里攥着半块冷掉的炊饼。"应天书院的同窗说,御史台的赵大人最恨贪墨,"他把包裹递给苏禾,"副本已经托人快马送汴京了。"
接下来的七日,安丰乡的田埂上飘着白纸。
苏稷带着孩子们举着竹筒喊:"通济堂的米,喂饱了谁的私仓?"李媒婆把简报贴在茶棚墙上,刘铁匠用铁锤敲着茶桌:"都看看!
原来咱们交的税,有三成进了张侍郎的私库!"
第八日清晨,裴大人的官轿停在监察司门前。
他掀着轿帘,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御史台今早发了公文,正式查张廷钧。"
苏禾站在监察司新挂的木牌下,看族学的孩子们趴在石桌上誊抄新规。
小栓子握着笔,歪歪扭扭写着"佃户退田需提前三月告知",墨迹滴在"知"字上,晕成朵小梅花。
"阿姐,"苏荞举着张简报跑过来,"周娘子说邻县的庄主也派人来要抄本!"
林砚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捧着新刻的《田庄监察司条例》。
他望着远处翻涌的稻浪,轻声道:"这阵风,该刮到汴京去了。"
夜风卷着稻花香气涌来,苏禾摸了摸监察司的木牌。
木牌还带着新锯的木香,像极了三年前她第一次在田埂上插的界桩。
那时她站在薄田里,望着三个弟妹饿得发青的脸,只想着"活下来";如今她望着满乡飘飞的简报,忽然明白——活下来容易,活得明白,活得硬气,才难。
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
这一回,梆子声里混着急促的马蹄声。
苏禾抬头,见裴大人的随从牵着马冲进巷子,马背上的人喘着粗气:"裴大人!
汴京来的急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奏疏。
月光落在监察司的木牌上,"农不可欺"四个大字被照得发亮,像四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正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