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该更多才是!"
孙婉娘的声音像把利刃劈开人群。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裙,是老族长孙女,平时最是文静,此刻却站到石凳上,手里举着本簇新的账册:"我孙家有块祖田在东山坳,跟陈记米行的地挨着。
我让族里识字的小子去查,陈记的地明明是'下下田',可税册上写的是'上田'——您猜怎么着?
上田的税率看着高,可人家能报灾!
去年发大水,陈记报了三十亩灾田,免税!
我孙家那五亩坡地,明明没被淹,却被里正划进灾区,说是'替陈记分摊',结果税没免成,倒多交了两石!"
"对!
我家也这样!"张婶的税票被攥得发皱,"前年大旱,我家半亩菜地干得裂了缝,里正说'要顾全大户体面',不让报灾,转头周员外家的水田倒报了二十亩旱灾!"
"官官相护!"王伯的破布包"啪"地摔在地上,税票撒了一地,"咱们庄稼人就是泥里的草,任人踩任人拔!"
钱大人后退两步,后背撞在老槐树上。
他望着满地的税票,望着那些被晒得黝黑的脸,望着布帛上纠缠的红蓝线,突然弯腰去捡官帽——不知何时,他的乌纱帽歪在脚边,帽翅上沾着鸡屎。
"州府自有公断!"他扯了扯官服,转身往马边走,马蹄声比来时更急,溅起的泥点落在孙婉娘的红布裙上,倒像朵开败的花。
人群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轰鸣般的议论。
张婶蹲在地上帮王伯捡税票,刘老汉的拐杖敲得青石板咚咚响:"禾丫头,咱们明日就去州府!"
"去州府得有状子。"苏禾弯腰捡起张婶的税票,指腹抚过上面模糊的手印,"可咱们得先把账算清,把理攥紧。"
"苏姐姐!"
西头的小豆子从巷口跑过来,手里举着个牛皮纸包,封泥上盖着"永丰庄"的朱印。
苏禾拆开,里面是封墨迹未干的信:"苏大娘子台鉴:闻安丰乡赋税事,永丰庄愿联合上书。。。。。。"
"邻县的田庄主也醒了。"她把信递给林砚,晨风吹起她的鬓发,"他们说,我这图谱不是数字,是火种。"
林砚接过信,目光扫过末尾的落款——竟有七个庄子的印记。
他抬头望向祠堂前的布帛,晨光透过布帛上的墨线,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
不知何时,阿柱搬来了条长凳,几个妇人踩着凳子,把自家的税票用麻绳串起来,挂在布帛旁边,像串褪色的风铃。
"火种要烧起来,得有人添柴。"他低声说,指尖摩挲着信上的朱印,"今晚我去把各庄的税差整理出来,明日让李思远抄十份,分送各村。"
苏禾望着他眼底跳动的光,突然想起三年前的春夜。
那时他们在荒草地搭绣棚,雨把竹篾泡得发软,她的手被划得鲜血淋漓,他举着松明子给她照光,火苗在雨里忽明忽暗,却始终没灭。
暮色漫上祠堂飞檐时,村民们陆陆续续散去。
阿柱扛着公示栏往村东走,孙婉娘帮张婶收税票,李思远蹲在地上,用炭笔把新收到的税票数据补到布帛上。
苏禾摸了摸布帛上的"破产临界",转身要回屋,却见林砚的窗纸透出昏黄的光——他正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像要把这满地的税票、满村的议论,都化成一把火。
夜风掀起窗纸的一角,漏出几句模糊的字句:"庆历三年春,安丰乡民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