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县的佃户联署,足有三千人!"他掀开最上面一张,"张村的刘老汉说,他们把《白皮书》抄在门板上,挨家挨户念;王家庄的妇人们在打谷场立了碑,说要让子孙万代都记得今天!"
苏禾接过纸筒,粗糙的草纸蹭得指尖发痒。
她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见"王二牛"三个字——比前日在帐篷前写的更工整了些,旁边还画了株抽穗的稻子。
"来了!"孙婉娘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
马蹄声像闷雷般滚过村口。
陆大人骑着枣红马走在最前,官服外罩着玄色大氅,身后三十个衙役举着水火棍,刀鞘撞在马镫上叮当作响。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有小媳妇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有老汉抄起了扁担,李阿婆却把《白皮书》往袖子里塞了塞,一步一步走到红绸旗前。
陆大人在祠堂前勒住马,马喷着白气,前蹄刨起的土块溅在红绸上。"好大胆子!"他指着旗上的字,"你们这是聚众谋逆!"
"陆大人说谋逆?"李阿婆掀开袖子,《白皮书》的边角露了出来,"您看这上面写的——'契约需明码标价''换契需主佃合意',哪条不是州府发的文?"她提高嗓门,"咱们签的是誓约,不是反状!
您要收田契,总得让百姓知道,这官控契约,到底是为百姓,还是为某些人谋私利?"
人群里炸开一片应和。
王婶抱着小女儿挤到前面:"我男人修渠时摔断了腿,这田契是他用命换的!"刘老汉晃着手里的破草帽:"我家三代佃户,就指着这张契过活!"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举着糖葫芦串喊:"大人您尝尝这糖,甜不甜?
百姓要的,不过是口甜日子!"
陆大人的脸白了又红。
他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红手印,望着旗上"契约为民"四个金漆大字,突然觉得那不是绸子,是团烧得正旺的火。
张都头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县尊刚派人传信,说。。。说州府要派专员下来查。"
"查?"陆大人的声音发颤,他猛地拨转马头,玄色大氅扫过红绸旗角,"走!"
衙役们的马蹄声渐渐远了。
陈德兴突然笑出了声:"大娘子,您瞧!"他指着陆大人刚才站的地方,地上落着块碎瓷——正是昨夜陆大人砸的那盏定窑白瓷。
三日后辰时,州府的快马冲进苏家庄时,祠堂前人正在往红绸旗上贴新的签名。
苏禾接过差役送来的文书,"暂停执行契约收归政策"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墨香。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父母双亡时,她蹲在田埂上数稻穗的模样。
那时她以为,守着三亩薄田就是顶大的盼头了。
"大娘子?"孙婉娘轻轻推了推她。
苏禾缓缓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衣领。"我们守住了。"她轻声说。
"这只是开始。"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衫渗进来,"真正的变革,才刚刚起步。"
夜风掀起红绸旗的一角,露出最底下新贴的一张纸——是北镇佃户连夜送来的签名。
墨迹未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时,祠堂门前的"誓约签名墙"前已经聚了人。
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挤进来,扁担上挂着串新扎的红绸;王二牛牵着自家的老黄牛,牛背上绑着卷刚抄好的《自治八条》;连昨日跟着陆大人来的小衙役都溜出队伍,踮着脚往旗上贴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小的知错了,求加个名。"
晨钟响起时,苏禾站在台阶上,望着越来越多的身影融进晨光里。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