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通判翻到最后一页,眼睛亮了:"三十户佃户联名举荐?"
"他们说。"苏禾声音轻却清晰,"女学教的不是'之乎者也',是怎么让稻穗多结半寸,怎么让渠水少绕三道弯。"
张主簿的手指掐进椅把,指节发白:"贤良方正例由士绅举荐。。。。。。"
"周文达昨日递了州学的荐书。"林砚突然插话,袖中露出半卷纸角,"上面有安丰乡十八位里正的押印。"他顿了顿,"包括张大人您管辖的苏家村。"
张主簿的脸"唰"地白了。
苏禾看见他腰间的银鱼袋在抖——那是他上个月刚从豪族那里收的"润笔"。
当日午后,苏家村的晒谷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苏禾站在新搭的讲台上,望着台下穿戴整齐的士绅,还有挤在最前面的佃户家小闺女们——她们的小手里都攥着算筹,像攥着什么宝贝。
"春杏。"她招了招手。
扎着双髻的姑娘小跑上台,怀里抱着个陶碗,"这是我用女学教的'浸种法'育的稻种,比普通稻种早发芽三日。"她掀开碗盖,嫩白的芽尖像小旗似的竖着。
"阿福。"另一个男孩举着木尺跑上来,"我量了东家的田,按苏娘子教的'方田法',他家实际有一百二十亩,不是账上的八十亩!"
台下响起抽气声。
张主簿的随从挤在人群里,手里的茶盏"当啷"掉在地上。
五日后,州府的黄榜贴在苏家村口。
朱笔写的"贤良方正候选人苏禾"几个字,在秋阳下亮得刺眼。
王二婶踮着脚念:"因实务卓著,特荐。。。。。。"话音未落,不知谁喊了声"苏大娘子来了",人群"唰"地让出条道。
苏禾站在学堂门口,看孩子们举着算筹列队,小脸红扑扑的。
孙婉娘跑过来,发间的木簪闪着光:"娘子,吴大人的信又到了,说《实务录》要加两章女学案例!"
她望着远处新修的水渠,水浪撞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响。
三年前这里还是片涝洼地,现在能看见稻穗在风里翻金浪。
"娘子。"老周从巷口跑来,手里捏着一张染了茶渍的纸,"黄老板的伙计刚送来的,说是明早要您过目。"
苏禾接过,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稻种收购报价",末尾盖着"金陵粮行"的朱印。
风掀起纸角,她瞥见最下面一行小字:"闻苏娘子入贤良候选,特备薄礼。。。。。。"
暮色漫上来时,林砚抱着一摞书走到她身边。"黄老板?"他问。
"金陵最大的粮商。"苏禾把报价单收进袖中,望着学堂里亮起的灯,"他大概觉得,和能上《实务录》的人做生意,更稳妥些。"
林砚笑了,月光落在他发间:"那你打算。。。。。。"
"先看看他的价码。"苏禾转身走进学堂,孩子们的读书声像泉水般涌出来,"但更要紧的是,让这些孩子知道——会算田亩的,比会背诗的,更能站在光里。"
墙角的蟋蟀开始鸣唱时,远处传来打更声。
苏禾摸了摸袖中的报价单,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春水流过新渠,带着破冰的脆响,也带着奔向大海的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