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田庄大了。"苏禾突然抬眼,目光像锥子扎进他躲闪的眼底,"前儿阿稷说麻籽油对不上数,我想着,许是吴叔年纪大了,管不过来。"她从袖中抽出个布包,"这是今年新织的细棉布,您拿给侄媳妇做身衣裳。"
老吴接布包时,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大娘子放心,我。。。我明儿就去油坊查。"他起身时撞翻了茶盏,褐色茶渍在青砖上洇开,像块霉斑。
三日后的清晨,议事厅前的老槐树下支起了木台。
日头刚爬上东墙,各坊代表就捧着算盘来了——织坊的翠姑抱了叠布票,菜圃的张老汉扛着秤杆,连看谷仓的老周都拎着个旧账本。
苏稷站在台上,从前总沾着草屑的青衫今儿洗得发白,发冠系得端端正正。
"这是麻籽油三月到八月的入库单。"他展开一张大纸,上面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是各坊领油的登记。"另一张纸展开,"按每百斤棉布用三斤油算,该用二百一十八斤。"他拨了拨算盘,"可实际领了二百四十三斤。"
台下嗡嗡响成一片。
张老汉举着秤杆喊:"差了二十五斤!
够咱村小半户人家一年的灯油钱!"
"不止。"苏稷声音陡然拔高,清凌凌像山涧水,"油坊管事吴二狗,上月初九领油五十斤,可织坊只收到三十斤。"他转向翠姑,"翠姑姐,您说?"
翠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初九那日我亲自去领的,吴二狗说'油坊漏了两坛',只给了三十斤。
可前日我去油坊,看见后墙有油渍——"她指着台下人群,"吴二狗!
你后车棚里那两坛油,是不是藏着等集日偷运去周家?"
人群哗然分开。
吴二狗缩在最后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突然转身就跑。
他撞翻了张老汉的秤杆,秤砣"当啷"砸在青石板上,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苏稷追出去两步,被孙婉娘拽住:"别追!
看他往哪儿跑!"
日头升到头顶时,吴二狗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张老汉拍着大腿笑:"早看这小子不地道!
大娘子教咱们查账,到底是对了!"翠姑攥着小本子,眼睛亮得像星子:"明儿我就教织坊的姐妹们认数字,省得再被人蒙!"
苏禾站在廊下,望着台上被众人围住的苏稷。
他耳尖通红,却梗着脖子给张老汉解释算筹,像只刚会打鸣的小公鸡。
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个陶碗,碗里是刚摘的野莓:"你看,他们开始自己掌灯了。"
"还没。"苏禾望着远处田埂,那里有个蓝布衫的身影正往这边跑,脚步带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像金粉。
她咬了颗野莓,酸甜味在舌尖炸开,"孙婉娘跑得这么急。。。怕是有新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