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佃户、里正、商队都能说话,真要有风吹草动——"他指节叩了叩算盘框,"咱们的声音,就能盖过他们的。"
院外传来梆子声,是二更了。
苏禾抽回手,却把算盘往林砚那边推了推:"后半夜把骨干都叫到堂屋。
刘叔管着庄里的壮丁,周婶管着灶房和绣坊,还有邻村的王猎户。。。得让他们知道,这不是田庄的事,是咱们所有人的命。"
子时三刻,堂屋里的桐油灯结了七次灯花。
苏禾站在八仙桌前,算盘在烛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头一条,进出庄子的人都要登记。
挑水的、卖货的、走亲戚的——姓名、去处、时辰,一样都不能漏。"她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刘叔,你让壮丁轮班守门,钥匙归你管。"
"中。"刘叔拍了拍腰间的铜钥匙串,"我让狗剩子把旧账本翻出来,明儿就刻个登记的木戳。"
"第二条,账目必须双人核对。"苏禾摸出两个泥封的木盒,"周婶管银钱,阿稷管粮米,你们俩对完账,要在契纸上按两个手印。"她看向缩在墙角的弟弟,苏稷立刻坐直了,眼睛亮得像星子。
"第三条。。。"苏禾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张画满符号的纸,"重要的信要这么写。
'东头的稻子熟了'是说粮商到了,'西头的瓜裂了'是说有麻烦——这些暗号,只传给信得过的人。"
周婶搓着围裙角:"那要是有人套话。。。"
"套话的人,就给他们听'南头的枣酸了'。"林砚突然插话,"这是咱们编的假消息,真真假假混着来,他们反倒摸不着底。"
众人哄笑起来。
苏禾望着这些被雨水打湿又烤干的脸,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蹲在田埂上数星星的自己。
她摸了摸怀里的算盘,包浆被体温焐得温热——原来所谓立规矩,不是砌道墙把人关在里头,是让墙里的人都学会砌墙。
散会时天已泛白。
苏禾刚要回屋,院外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响动。
她抬头,见屋檐下的竹笼里落了只灰鸽子,腿上绑着个油布小包。
拆开的瞬间,她的呼吸顿住。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掩饰:"赵家去年买通漕运张都头,往粮船里掺河沙,又把好粮囤在南仓。。。证据在第三船的底舱,舱板下有个铜匣。"
苏禾捏着信纸冲进账房。
她翻出近三年的漕运记录,又比对了赵家的购粮契,越算越心惊——原来那些说"漕运受阻"的灾年,都是赵家故意把好粮藏起来,再把掺沙的坏粮当赈灾粮发!
"阿姐!"苏荞举着个粗布包裹跑进来,"门房说有个穿青衫的官差要见你,说是州府新来的录事。。。他说他姓周。"
苏禾把信纸塞进铜匣,又在上面压了本《齐民要术》。
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听见自己说:"请他去前院喝茶。"
竹笼里的灰鸽子扑腾了两下,振翅飞向晨雾。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可这一次,苏禾摸着算盘上的算珠,只觉得心里亮堂得很。
她知道,真正的算珠,才刚拨到第四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