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的提纲,是用松烟墨写的——"他指了指周塾师手里的纸,"周塾师拿的这张,墨色偏青,是村塾常用的油烟墨。"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赵阿婆凑过去看了看,用帕子拍腿:"我家那口子卖墨的,说松烟墨染手,油烟墨发亮,可不是这么回事!"
周塾师的额头沁出冷汗。
他猛地转身要走,却被秦小吏拦住:"周先生慢走。"秦小吏从怀里摸出半张残页,"我夜里去村塾借扫帚,在您书房角落拾到这个——"
残页上的字迹与周塾师手里的纸如出一辙,还沾着星点茶渍,正是那道题目的完整提纲。
"周塾师。"苏禾往前走了半步,影子罩住周塾师发颤的脚尖,"义塾的规章写得明白:泄露考题者,逐出乡学。
您说,这规矩。。。要不要请里正来主持?"
周塾师的喉结动了动。
他突然甩开秦小吏的手,玉牌"当啷"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眼角的泪混着汗砸在青石板上:"是。。。是我鬼迷心窍。
我教了三十年书,从未见过女娃能上讲台,更没见过。。。没见过庄稼把式能当学问。。。"
"周先生。"刘秀才叹了口气,弯腰捡起玉牌递过去,"学问从来不是锁在书斋里的。
您看这些娃——"他指向蹲在墙根用树枝画字的小栓,"他们学了'耕'字,能帮家里记田亩;学了'礼'字,知道给长辈端茶要双手。
这才是活的学问啊。"
围观的家长们渐渐静了。
王二嫂最先挤到桌前:"苏大娘子,我家俩娃的名字,我自己来写!"她捏着笔,手直抖,"狗蛋。。。牛蛋。。。娘给你们写上,要好好学苏大娘子的学问。"
日头升到头顶时,登记册上的名字已经从二十个涨到了四十七个。
苏荞举着砚台跑前跑后,发辫上沾了墨点,却笑得见牙不见眼:"阿姐,刘先生说要教'秋''收'了!"
苏禾望着满院的孩童,忽然想起前晚在油灯下写的《义塾教谕》草稿。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纸,指尖触到未干的墨迹——那是她新添的一句:"学问如稻,根在土里,穗在风里。"
晚风卷起几片槐叶,掠过义塾新挂的木牌。
牌上"义塾"二字被晒得发亮,底下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小字:"苏禾立,与乡邻共学。"
而在村塾那扇紧闭的窗后,周塾师对着空了的书案发怔。
案头的《论语》被翻到"学而时习之"那页,边上压着一张纸条,是书童留的:"先生,东头李阿公家的孙儿说,义塾的习字板比村塾的光滑。"
他伸手去摸那页纸,指腹触到一行淡淡的铅笔印——是今早某个娃趴在窗台上写的"学"字,歪歪扭扭,却带着股子狠劲,像要把纸戳穿似的。
月上柳梢时,苏禾坐在庄里的老槐树下,借着月光修改《义塾教谕》。
林砚端来碗凉茶,指了指她笔下的字:"这最后一句。。。'教者,非授业,乃启智'?"
"嗯。"苏禾笑着点头,"明儿开课,我要念给孩子们听。"
远处,绣坊的织机还在"咔嗒"响,草棚里传来阿巧婶的声音:"娃,'学'字要先写上面的点,像颗种子落进土里。"
苏禾望着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听见风里飘来半句童谣——是小栓的声音,混着几个娃的跟读:"春翻土,夏撒秧,秋打谷,冬藏粮。。。字是笔,田是纸,写满人间好年光。"
她提起笔,在教谕末尾添了句:"明日开课,当以田为书,以笔为犁。"
墨香混着槐花香飘远,飘向安丰乡的晨雾里。
那里,新的书声,正等着破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