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有人点头,刘掌柜摸出算盘拨拉两下——苏禾知道他在算新棉的收成。
"田间苦雨湿蓑衣,朝堂高坐不知饥。"林砚的声音陡然沉了,"有人说农桑之事,不过是'汗滴禾下土'的粗活,可他们不知,这土坷垃里埋着的,是国之根本。"
祠堂里响起抽气声。
李乡绅的茶盏"当啷"掉在地上,他涨红了脸瞪着林砚,可林砚像没看见,继续道:"政由农始,治从民起。
若连田埂都踏不实,谈什么经天纬地?"
苏禾的手攥紧了帕子。
她想起上月算赋税时,林砚帮她找出里正多报的三亩公田;想起他教小翠认绣样时,在纸背画的《耕织图》;想起那夜她翻《齐民要术》,他在旁轻声补了句"后魏贾思勰注本有更详的浸种法"。
原来那些藏着的学问,都在这篇赋里了。
"好!"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阿花在廊下拍红了手。
林砚向众人作揖,走下台时,那白须老者迎上去,低声说了句:"火候到了。"
苏禾借收茶盏的由头,绕到林砚方才站的案前。
诗稿还摊在那里,她装作整理,手指在纸页间一探——夹层里果然有半页残信,墨迹斑驳,隐约能辨"朋党案""应天府林氏"几个字。
心跳声震得耳朵发疼。
她想起林砚初来那日,背着个破书箱,箱底压着半块玉璜,刻着"忠慎"二字;想起他总在深夜翻那本《庆历编敕》,书页边缘都起了毛;想起前日周小七往祠堂搬桌椅时,袖中晃过的短刀——那是东京城暗卫常用的款式。
"苏大娘子?"
苏禾手一抖,残信滑回夹层。
她抬头,见秦小吏站在身后,额角有汗,眼神发慌:"我、我来帮你收茶盏。"
两人把茶盏捧回后厨时,秦小吏突然拽住她袖口:"苏娘子,林先生。。。。。。怕是不似表面那么落魄。"他喉结动了动,"我方才听见周小七和那白须老头说,今夜亥时在村外破庙密会。
他们。。。。。。他们可能要动他。"
苏禾望着祠堂外的灯火,林砚的身影在人群里晃动,像片浮在灯海上的叶子。
她想起契约上那二十七个指印,想起晒谷场里新染的蓝布,想起阿稷在田埂上数秧苗时发亮的眼睛——这些,都不能被风吹散。
"谢你。"她拍了拍秦小吏的手,"你且装糊涂,莫露了痕迹。"
夜更深了,诗会散场时,林砚过来帮她提竹篮。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下淡淡的青影。
苏禾望着他,突然说:"明日我晒书,你帮我翻晒《齐民要术》吧,书页潮了。"
林砚一怔,随即笑了:"好。"
他的笑和往日一样,可苏禾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秧苗在泥里抽了新穗,就像绣绷上的并蒂莲绣到了最后一针——有些秘密,该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