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莫雷尔冲不进来。他在纳尔逊酒馆里还兴高采烈,但一回到家就生起了闷气。他因为浑身发热在露天地里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感到热燥和疼痛,这种感觉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消失;就在他快到家时就觉得惴惴不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肚子火。他想开园子的门,门怎么打不开,他就一脚踢断了门闩。他进来时,莫雷尔太太正在倒香草汁。他晃晃悠悠的斜靠在桌边。滚烫的酒汁溅了一地。莫雷尔太太吓得忙往后退一步。
“天哪,”她喊道,“怎么醉成这样才回来!”
“醉成什么样才回来?”他喊道,帽子都快遮住眼睛了。
莫雷尔太太身上热血一下子沸腾了。
“你敢说你没有醉?”莫雷尔太太脱口而出。
莫雷尔太太已放下手里的锅,接着,用手搅拌酒里的糖。他的两手重重地后打在桌上,把脸凑到她面前。
他把脸朝莫雷尔太太又靠近些。
“家里钱都不够用了,你居然还花钱去喝酒。”
“我今儿还没花完两先令。”他较劲儿地说。
“你没花钱就能这么烂醉如泥,”莫雷尔太太疑惑的问道。“还有,”她大声喊道,顿时大怒起来,“你那个宝贝杰里让你这么信任,好啊,那他就该先好好照看他自己的孩子,因为孩子们最需要照看。”
“闭嘴。你别胡说了,臭婆娘。”
他们的争吵已是剑拔弩张。各自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只想着彼此间的仇恨和这次争吵了。现在的她跟他一样性情急躁。二人不停地争吵,吵到后来,他就骂她是个胡说八道的骗子。
“不行,”莫雷尔太太大喊一声,暴跳如雷,几乎连气都上不来了。“不许这么说我。其实世界上最可悲的骗子是你,就是你。”莫雷尔太太胸口闷得慌,等了半天才把最后几个字给说出来。
“你才是个撒谎婆!”他大呵一声,用拳头直击桌子。接着说道“你是撒谎婆,你是撒谎婆。”
莫雷尔太太挺直了身子,攥紧了拳头。
“屋子都被你弄脏了。”莫雷尔太太大声嚷道。
“那你就滚出去——这屋子里我的。快滚出去!”他大喊道。“钱是我挣的,而不是你。这里我的屋子,不是你的。出去——快滚出去!”
“我早晚要走的,”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而流出了伤心的泪,莫雷尔太太嚷道。“是要走的,早就要走,可是都因为孩子们。唉,我真反悔,几年前只有一个孩子的时候应就该走了”——她突然转哭为怒。“你别以为我留下来是为了你——为你多待一分钟?”
“那现在就滚,”他大声喊道,像发了疯似的。“滚!”
“不!”莫雷尔太太转过身去。“不,”她接着喊道,“我才不会完全听你的;让你随心所欲。我必须照顾孩子们,”莫雷尔太太哭了起来,“亏你想得出来,让我把孩子交给你。”
“滚,”他喊道,声音沙哑,举起拳头,又在恐吓她,“滚吧!”
“要是真能离开你,我就太开心了。我的老天,我真会笑死。”莫雷尔太太高声说道。
他走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脸色发青,两眼通红。莫雷尔太太惊恐的叫起来,奋力想摆脱他。他稍觉清醒时,喘着粗气,粗暴地把她拖到门边,往外一推,呼的一声关上门,插上门闩,把太太关在门外。然后他回到厨房,往扶手椅上一倒,头耷拉在两膝之间,心里烦躁的快要炸开了。他因疲惫不堪,又喝醉了酒,就这样昏昏睡去了。
八月的夜晚,月照树梢,月光皎洁。看到周围那一片明亮的月光照在身上,有了一丝凉意,莫雷尔太太心乱如麻,并且使她伤透了的内心为之一颤,不禁打了个冷战。莫雷尔太太站了好一会儿,毫无办法,凝视着门附近亮闪闪的黄色的树叶子。然后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她走在园子的小径,四肢发冷,腹中的孩子此刻也躁动起来了。一时间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有的话,有些瞬间,想起来就像灼热的火印深深地烙在她的心里;每当她让过去的那一幕重现时,那火印便在原处烙一下,直到烙牢、痛楚烙尽,最终她才清醒过来。莫雷尔太太这般的精神恍惚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接着她便清晰地感到眼前的黑夜。她害怕地看看四周。她漫步在侧面园子的小径上,这小径在醋栗丛边,醋栗丛又在长长的院墙下面。园子狭长,与横穿房屋之间的路相连着,中间隔了一条茂密的荆棘树篱。
莫雷尔太太感觉到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尽量打起精神,想弄清楚是什么触动了她的心。空气中花香阵阵,美丽而又洁白的百合花在皎洁的月光中随风摇曳,似乎有花仙子相伴左右。莫雷尔太太胆怯地轻轻喘了口气。她抚摸着这又大又苍白的花瓣,不禁害怕了起来。它们就像在月光下伸懒腰似的。她把手伸到月光下的一朵白花上面,那金色花粉粘在她的手指上却几乎看不出颜色来。她弯腰低下头来看看黄色花粉,那颜色显得十分黯淡。她深吸一口花香。花香让她头晕目眩。
莫雷尔太太依偎在园门上,看看外面的世界,顿时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感觉一阵恶心,还意识到胎儿的存在,她感觉自己就像一股花香渐渐消散在灰白而光亮的天空中了。过了片刻,这孩子也跟妈妈一起融合到月光的穹苍之中,她跟群山、百合花、房子一起安息,好像都已飘**于昏沉的空气之中。
莫雷尔太太突然清醒过来,觉得有些睡意。她疲意地看看四周;一簇簇白夹竹桃看上去却像铺着亚麻布的树丛;一只飞蛾从它们上面匆匆飞过,径直飞过园子。她目光盯着它,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了。又一阵夹竹桃那纯净、馥郁的清香让她精神振奋。她沿着小径走过去,那气味纯正而芳香的白玫瑰让她停下脚步。她轻抚着玫瑰花那美丽的白色花瓣。它们的清新气味和清凉的叶子让她感觉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她非常喜爱它们。但在这神秘莫测的户外,她感到形单影孤,她很疲倦,想回家去休息。
夜色渐退,四周寂静无声,孩子们没有被吵醒,要不就是又接着睡着了。三英里之外,一列火车隆隆地响着开过山谷。夜空寥廓,不可思议,茫茫伸向无垠的远方。银灰色的夜雾中传来种种模糊沙哑的声音:不远处能听到火车叹息般的轰轰声,公鸡打鸣的声音,还有远方男人们的喊叫声。
莫雷尔太太平静的心再次跳动了起来,她匆匆穿过侧面的园子走回到屋子后面。她轻轻地拉动门闩;门仍是闩着的,严严实实地挡在她面前。她轻轻地拍着门,过了会儿,再拍一次。她不想打扰到邻居,也不想吵醒孩子们。他一定是睡着了,不会容易醒来。她抓住门把,她心急如焚想快点进屋,外面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她还有着身孕,她会因此而着凉的。
莫雷尔太太将围裙往自己的头和胳膊上一披,又忽忙跑去侧面的园子,来到了厨房的窗前。她靠在窗台上,从窗户帘子底下正好看到了她丈夫的两只胳膊伸开着耷拉在饭桌上,脑袋枕在桌上。脸贴着桌子睡着了。他这喝醉且睡着样子使她对一切都感到厌烦。灯光颜色开始黯淡了,她知道灯已经快点完了。她敲打着窗子,越敲越响,感觉连玻璃都快被敲破了。他却依然没有醒。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莫雷尔太太又开始轻轻地敲窗子,就这样又过了好长时间。这声音看来渐渐对他起了作用。正当她绝望而不准备再敲时,却见他动了一下,迷迷糊糊抬起了抬头。他的睡觉造成的疼痛使他有了一些知觉。她不顾一切地敲窗子。他惊醒了。她当时就看见他握着拳头,两眼冒出凶残的光里,看不出他有丝毫畏惧的样子。就算来一群强盗,他也会不顾一切,向他们冲过去。他瞪着眼慌张的四下望望,准备过来打开门。
“开门,瓦尔特。”莫雷尔太太冷冷地说。
他的手松了一下。他顿时想起了他在此之前都干了些什么。他垂下头,绷着脸,一副倔强的样子。她看见他快速的走到门前,她听见门闩的响声。他拉开门闩。门开了——他一言不发地待在昏暗的灯光下,开门看见这银灰色的夜色,不禁有了几分恐惧。他赶紧往后退去。
莫雷尔太太进屋时,只见他夺门而过,奔上楼去。他为了趁她还没进屋就抢先上楼,匆匆,扯掉了硬领,把纽扣眼都扯破了。
莫雷尔太太赶紧暖暖身子,定了定神。疲惫使她将刚发生的一切置之脑后,动手就去做没做完的杂活,为他准备好早饭,洗净他下井用的水壶,把他的工作服放在炉边烘干,把他下井穿的靴子放到旁边,为他拿出一条干净围巾、背包、两个苹果,然后捅捅炉火,才去休息。他早已睡得酣熟,眉头皱着,像闷着一股子怨气一样,脸向下趴着,嘴巴噘着,好像在说:“我才不管你是谁你想怎么样,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莫雷尔太太都不愿得看他一眼,她对他太了解了。莫雷尔太太在镜前取下胸针,突然看见自己脸上全是百合花的黄色花粉,忍不住淡淡一笑。她擦掉花粉,终于躺了下来,但脑子里还继续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但在她丈夫酒醉后一觉醒来之时,她已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