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怪了!你怎么就嫁给你的先生,太有趣了。要说,他可是跳舞的行家呀。”
“我还真不知道他是个跳舞的行家呢。”莫雷尔太太大笑一声。
“没错,他真是行家!唷,他在矿工纹章俱乐部开办的舞蹈班都有五年啦。”
“是吗?”
“你不知道”另一个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说了起来,“每周的二、四、六都挤满了人,据说那里还有很多丑事。”
这种事使莫雷尔太太恼羞成怒,而她对此也应该负一部分责任。那些女人开始就不想饶了她,因为她们认为莫雷尔太太自以为是,尽管她并非有意如此。
他开始很晚才回家。
“他们现在工作忙得很晚,是不是?”莫雷尔太太问着洗衣女工。
“不比平时晚,我看不算晚。不过他们一下了工就去艾伦酒馆喝酒聊天,一般都这样!饭都等凉了——真是活该。”
“但是莫雷尔先生已经戒酒了呀。”
洗衣女工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看莫雷尔太太,然后又继续干活,一句话也不说了。
孩子出生那断时间,格特鲁德·莫雷尔病得很厉害。莫雷尔对她非常体贴。可她还是感到内心孤独,因为家人不在她身边。有莫雷尔在身边这种孤独的感觉就会愈来愈强烈了。如今跟他在一起,莫雷尔太太更加感到孤独;他在,反倒使这种感觉有增无减。
起初,孩子弱小多病,不过长得很快。他是个美丽的孩子,长着金色的鬈发,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后来渐渐变成为明净的灰色。他的母亲执着的爱着他。他的出生,正值她的梦想破灭、痛楚难耐之时,正值她对生活的信念遭遇到挫折、心灰意冷之时。她对孩子细心呵护,导致莫雷尔都有些妒忌了。
最后,莫雷尔太太都无视她丈夫的存在了。莫雷尔太太爱孩子;而由此疏于关心孩子的父亲。因而,他也开始无视她的存在了,这个家对他毫无新颖可言了。她痛苦地告诉自己,他是个没有勇气的人。他在此刻感觉事己至此。就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了。他除了面子上这些东西,骨子里什么也没有。
夫妻间展开了一场斗争——近乎残忍的斗争,二人中必须有一人死去才能结束。她努力的让他承担起对家的责任,可是他却根本做不到她想要的那样。他生来就是性情中人,而莫雷尔太太力求使他守德行、信宗教。她在强迫他面对现实。然而,他对此不堪忍受——快要被逼得发疯了。
孩子还小,父亲的脾气却已暴躁得令人难以忍受。只要孩子稍有吵闹父亲就会大发雷霆。这还不算什么,这位矿工的有力的双手也不放过孩子。揍过一顿,莫雷尔太太就痛恨她的丈夫,一连气了好几天,于是他索性出去喝酒;他这行径,莫雷尔太太倒不在乎。只不过,等他回来,她就会把他数落一番。
二人感情日渐疏远,以前的他从来不会对她恶言相向,可是现在的他时不时的就这样。
威廉一岁的时候,他母亲便引以为豪,他实是讨人喜欢。此时莫雷尔太太手头紧,总是她的姐妹们买衣服给孩子穿。头戴小白帽,帽子上盘着一根漂亮的鸵鸟羽毛,一身白色小衣,满头鬈发,他真是她的最大幸福。一个星期天的早上,莫雷尔太太躺在**,这时听见父子二人在楼下叽叽咕咕谈着话。
后来她打了一个盹。她到楼下时,壁炉的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很暖和,桌上早已准备好早餐,莫雷尔坐在扶手椅上,靠近壁炉架,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孩子站在父亲的**——像剪掉了毛的绵羊似的,露出光秃秃的圆脑袋——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其妙地看着妈妈;炉边地毯上铺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是一堆月牙形的鬈发,就像金盏花的花瓣一样散落在炉火的红光里。
莫雷尔太太呆呆站着不动。他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啊。她气坏了,默默不语。
“看起来怎么样?”莫雷尔忐忑不安地笑出声来。
她握紧拳头举起来,向他跑去。莫雷尔赶紧退到后面。
“我真想杀了你,杀了你!”她大叫着,举着拳头,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男孩子,你总不能把他打扮成女孩吧。”莫雷尔说,那口吻充满惊慌,低下头尽量避开莫雷尔太太充满怒气的目光。他本想听到赞扬的想法**然无存了。
母亲低头看看儿子的脑袋,头发剪得很难看,参差不齐。她用两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爱抚着他的头。
“啊——我的孩子!”她说,声音颤抖着。莫雷尔太太的嘴唇轻颤着,苦着脸,一把把孩子搂在怀里,脸紧贴在他肩上痛哭了起来。她不是平时爱哭的女人;啼哭一定是她伤心致极,人尽皆知。她那呜咽声,就像是要把她身体撕裂开一样。
过了很久时间,她不哭了,哄着孩子,把饭桌收拾干净。铺在地毯上的报纸,堆放在报纸上的鬈发,她没理会,就让它那样。最后还是她的丈夫把这收拾完之后放在壁炉后面。她不吭声,只顾干自己的活。莫雷尔屈服了。他蹑手蹑脚,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那天吃饭感到是受罪。莫雷尔太太跟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对他从前的行径绝口不提。他知道他造成的严重后果,已经无力挽回了。
后来莫雷尔太太说她当时有点傻,孩子的头发迟早都是要剪的。最后她甚至告诉丈夫,他给孩子剪头发的手艺就好像是当过理发师似的,这也挺好的。然而莫雷尔心里明白,这件事给自己太太的内心产生不良后果已无法改变。那情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是她最伤心的一件事。
这次剪发,大大减损了她对莫雷尔的爱恋。以前,莫雷尔太太跟他唇枪舌战时也因他而操心费神,好像他跟她若即若离感觉还挺好。如今,她不再为他操心了;对她而言,他是个外人。这样一来,日子倒更好过了。
莫雷尔太太仍然心存有清教徒代代相传的崇高的道德理念。如今这已成了一种宗教信仰,她在他面前几乎变成了疯狂的宗教徒,因为她深爱过他,或者说曾经爱过他。如果他做错了事,莫雷尔太太便拷问他。如果他喝酒,说谎,她便讽刺他,常说他是胆小鬼,或者说他是无赖。
他们二人渐行渐远,真是不幸。也许莫雷尔太太太不满意他的默默无闻;她认为他应该有所作为。所以,她竭力希望他为人高尚而他却无以做起,结果反而毁了他。莫雷尔太太也因此伤害了自己,使自己的内心受到很大的创伤,但她的品质丝毫未变。再说她还有孩子们呢。
他跟许多矿工一样爱喝酒,但却不比别人喝得多,经常是喝啤酒,虽说健康受到影响,身体却无大碍。周末是他开怀畅饮的好机会。每个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晚上他都会坐在矿工纹章酒馆里喝酒喝到打烊。到星期一和星期二,他就懒得起床,快到十点钟才地出门上班。有时在星期三和星期四晚上他只待在家里,偶尔只出去一个小时。其实他从未因喝酒误过工。
虽说他从不旷工,但是工钱却减少了。因为他是嘴碎,不饶人。他痛恨有权力的人,但也只能损一损他们的矿井管理人。他在帕默尔斯顿酒馆会说:“今天上午工头到矿井来过,他对我说,‘你知道,瓦尔特,这样做可不行。这些支柱怎么回事?’我反问他,‘喂,你说什么呢?支柱又怎么啦?’‘这样不行,这些支柱,’他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顶板会塌下来的。’我说,‘既然这样你最好站在小土堆上,用你的脑袋把它顶住呗。’这一下就把他惹火了,臭骂了一通,大伙儿都哈哈大笑起来。”莫雷尔其实极具模仿天赋。他把管理人流利、刺耳却还想说一口标准英语的嗓音模仿了一番。
莫雷尔就是这样嘴巴不饶人,成为他的酒友们的笑料。有些话倒也是真话。那个矿井管理人其实并没有受过太多教育,跟他一起长大,因而二人互不相让,但也只能相互将就。艾尔弗雷德·查尔斯沃斯对他的这个同事在酒馆里的言论没有予以原谅。因此,莫雷尔采矿尽管是把好手,结婚那阵子一星期就能挣到五英镑,后来分给他的矿坑就越来越差,那些地方煤层薄,开采起来费力,也就挣不到多少钱了。
再说,夏天的确是采矿淡季。男人们经常在晴朗的正午就成群结队回家了。还有空着的煤车停在矿井口。山坡上,女人们一面在篱笆上拍抖炉边的地毯一面四处观望,数着火车头一路拉进山谷的矿车到底有多少节。孩子们放学回家吃午饭时,则向山下的田野望去,看见吊车的轮子停了,就大声说:“敏顿矿停工了。我爸要回来了。”
每逢周末就该缺钱花了,女人、孩子、男人都忧心忡忡。
莫雷尔每星期应当会给妻子三十先令,包括——房租、伙食费、衣服费用、俱乐部会费、保险费、医疗费。如果他手头宽裕的话,便给她三十五先令。话又说回来,这种次数远不及给她二十五先令时的次数。冬天时,如果被派的矿坑地段情况很好,他也许能一星期挣五十先令到五十五先令。这时候他可是真乐坏了。每逢星期五的夜晚,星期六,星期日,他花钱很阔绰,动辙就花一英镑[相当于旧金币的一金镑,等于二十个先令。]左右。这么多的钱,却没有一分是花在孩子身上的,也从来没有给孩子们买过一磅苹果。钱,都用来喝了酒。运气不好时,情况真叫人担忧,好在他也不是经常喝酒,因而莫雷尔太太自己就常说:“连我自己都说不好的,是不是还宁愿自己手头紧点,因为他手头一宽裕,日子就过得更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