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住在低洼地,每天里里外外忙得团团转,她也渐渐体验到了几分生活的无奈,她明白了,男人又怎样?也强不到哪儿去。
二十岁时,格特鲁德因身体原因离开了希尔纳斯,。她的父亲退休后回到了诺丁汉老家。约翰·费尔特的父亲破产;做儿子的到诺伍德去当了教师。格特鲁德一直收不到他的消息,两年之后,格特鲁德才决定打听一下。他已娶了他的女房东,一位有钱的遗孀却是个四十岁的女人。
莫雷尔太太到现在仍保留着约翰·费尔特送的《圣经》。她不相信他会——算了,不说了,他会怎么着或者不会怎么着,她一清二楚。为了自己,她细心保存着他的《圣经》。三十五年过去了,她从未提起过他,她把他完全地记在了心里。
在二十三岁那年,圣诞节的聚会上,格特鲁德认识了伊里华许谷的年轻人。莫雷尔当时只有二十七岁。他体格魁梧,身体挺直,十分帅气,卷卷的黑发依然闪闪发亮,浓密的黑胡子从来不刮。他脸庞绯红,嘴巴红润,因为他总是爱笑,所以引人注目。他那朗朗笑声实为少见。格特鲁德·科珀德深情的注视着他,简直着了迷。他说起话来有声有色、生机勃勃,总是出口成章,与人相处甚是随和。她的父亲虽然也妙语连珠,但总是带着讥讽口吻。这个人却不一样:和蔼,不带书生气,热情,很奔放。
格特鲁德本人则大不相同。格特鲁德生性好奇,很是敏感,对别人的谈话总是津津有味。她善于介入别人的交谈。她对各种见解都有浓厚的兴趣,大家都认为她聪颖慧过人。她最喜欢和聪明的人讨论宗教、哲学或政治问题。这种乐趣,格特鲁德并不总会有。所以她总让别人对她谈论他们自己,从中找到乐趣。
格特鲁德身材娇小,前额很高,一头卷曲的棕色秀发很是迷人。蓝色的眼睛十分坦诚,目光敏锐。她有着一双科珀德家族的手生得十分纤柔。穿着朴素。她身穿深蓝色绸衣,戴一串十分别致的银白贝壳作为装饰。这件东西,还有一枚大大的螺形胸针,装饰品很别致。格特鲁德当时还是一个白璧无瑕的少女,总是心虔志诚,胸怀开阔。
瓦尔特·莫雷尔在她面前真是心醉神迷。在这个男孩眼里,格特鲁德既神秘又可爱。她对他讲话时说的英语非常流利纯正还带南方口音,他听得心里卜卜直跳。她注视着他。他天生是个跳舞的天才,舞跳得好极了,而且他也引以为傲。他的祖父是个法国难民,娶了个英国酒吧女侍——如果那称得上是正式结婚的话。这个年轻的矿工跳舞时,格特鲁德·科珀德在一旁关注着他,那欢乐,那舞姿都有礼貌并惟妙惟肖、出神入化;他的脸——他身上的精华部分——容光焕发,黑发蓬乱;不论是请什么舞伴跳舞他都同样微笑地鞠一躬。像他这样的人,格特鲁德没遇见过,她认为他很特别。在格特鲁德的心目中,父亲是男人的模范。乔治·科珀德为人傲气,英俊,也有睛尖刻,以读神学书籍为乐,只欣赏一个人,那就是使徒保罗[使徒保罗为基督教教义中耶稣十二门徒之一。];他治家可谓是铁面无私,对亲属却冷嘲热讽;一切感官上的乐趣他都毫不在乎……他跟这个矿工大不相同。格特鲁德本人一点都瞧不起舞蹈;他对此道也毫无兴趣,连乡村舞蹈都没学过。像她父亲一样,是高风亮节的清教徒。因此,这个男人的美感燃烧的生命火焰其脉脉温情虚幻而珍奇——烛焰般地迸发出他的身体,不像她的生命想要豪情奔放却受到思想和精神之禁锢——对她而言似乎有些奇妙也是她无法抗拒的。
他走上前向她深鞠一躬,格特鲁德顿时觉得像喝醉似的,浑身上下贯穿着一股暖流。
“我想请你跳这支舞,”他亲切有礼地说。“很容易的,你知道。我真的很想看你跳舞。”
格特鲁德曾经说过,她没学过跳舞的。她见他如此谦虚,不由露出甜美的微笑。格特鲁德的笑容太迷人,竟把这个男人感动得不知所措。
“不,我不跳舞。”格特鲁德急切地说。她的话直率而动听。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做事一直是凭感觉的——于是欠着身恭恭敬敬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你不要错过这支舞啊。”格特鲁德说,带有一点责怪的声音。
“不,这支我不跳——我不是特别喜欢这支。”
“那你刚才不是还想请我跳这支曲子么?”
他听了此话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着我可没防到。你总算没说得我把身子弯起来。”
这次轮到格特鲁德放声大笑了。
“你那样子好像也没有不撅的意思啊。”格特鲁德说。
“我像猪尾巴那样撅着,也是因为没法子。”他哈哈大笑。
“这么说,你是矿工!”她惊奇地大声问道。
“是啊,十岁就已经开始下井了。”
格特鲁德盯着他,惊叹不已。
“十岁!是不是很辛苦?”她问道。
“习以为常。在夜里才出来看看外面的情况,像老鼠一样过日子。”
“这话使我觉得难以理解。”格特鲁德皱皱眉。
“活像个老鼠!”他笑道,“是啊,那些家伙到处乱窜,真像老鼠一个样。”他把头向前一伸,没完没了地一直**鼻子,好像东闻西嗅辨方向,活像只田鼠。“他们就是这样做的!”他天真地说道,“你没见过他们在矿井下面工作的样子。有空我一定带你下去,让你亲眼看看。”
格特鲁德瞪大眼睛望着他,感到十分惊奇。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一种美好的新生活的景象。她对矿工的生活有了些许了解,好几百名矿工在地底下干苦工,到夜晚才出来。她觉得他很了不起。他每天都冒着生命危险去工作,但却感到生活很快乐。她静静看着他,那纯朴的淑静之情充满梦幻。
“你不愿去吗?”他轻轻地问,“是不是怕把你的衣服弄脏所以你才不想去?”
以前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和她说话。
第二年圣诞节他们结了婚;婚后三个月,格特鲁德十分幸福;婚后六个月,她非常快乐。
他在戒酒誓约上画了押,戴上禁酒者的蓝缎带[流行于英国、美国的戒酒组织会员的标志,带上这种标志的会员表示自己绝对不再喝酒。];他可真会做样子。格特鲁德以为,他们住的是他本人的房子。房子小而方便,布置得井井有条,家具坚固,一看就是上等货色,跟她诚实善良的心灵很是相配。她跟四邻的女人们不怎么来往,莫雷尔的母亲和姐姐就常爱取笑她这种小姐气派。不过,她觉得只要有丈夫疼爱,即使独来独往,也能过得十分自在。
有时,莫雷尔太太自己感到生活无聊,便诚恳地向他倾吐心事。莫雷尔太太见他仔细听着,却不明白,致使她想要进一步亲昵的努力落空,不由心中有些抑郁。他有时到了傍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知道,仅仅身边有她他还嫌不够。当他动手做些琐碎家务时,她感到高兴。
他人心灵手巧——好多东西都会修理。于是莫雷尔太太就会说:
“我真喜欢你母亲的那个拨火棍——又精致又好用!”
“是吗,我的小妞儿?唔,那是我做的,我也给你做一个吧!”
“不可能吧?那可是钢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