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有孩子不明白,为何要这么费力的去救一棵小苗,虽说他们也知晓耕种有多累,可又觉得直接种新的,岂不是更快些?
“你们这些小娃娃,一瞧就是没过过苦日子,不知道一粒粮都能救人哪!”
这里头真正体会过苦日子的,只有铁牛等人,可哪怕他们,也未曾经历过逃荒的磨难,不知道原来饿到极致,树皮、草根甚至土都能吃;也从没听过竟会有人丧心病狂到吃人肉……
一副从未接触过的画卷在孩子们面前徐徐展开,原本热闹的田间顿时就静了下来,只有老佃户沙哑又平淡的声音响起,他说完,见孩子们都沉默着没声了,以为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笑了笑:“你们都过好日子,不必烦心这些。”
“才不是。”
第一个反驳的,竟然是纪行,“我爹也很苦的,他在战场上好几次都险些送命,还有我娘,她的腿都被野狼咬断过……”
那日他回家,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却令父母们欣慰不已,不再拿他当天真贪玩的孩子对待,那时纪行才知道,原来家中的一切,都是父母用性命换来的。
“我也是……”戚逢骁也跟着出声,渐渐的,越发多稚嫩的童声响起,从前他们谈论家中父母,无不是为了攀比家世,这一刻却恍惚发觉,似乎你我,并无太大的不同。
夏侯毅早有先见之明的哼了哼:“所以我说靠爹娘皆没什么本事,须得靠自己才行。”
“你这么说,无非是你爹本领太弱。”戚逢骁不满道。
夏侯毅不以为耻,反而振振有词:“那当然啦,所以待我长大,定会超过我爹,还会超过你爹。”
戚逢骁:!
好吧,好不容易温情片刻的氛围,以及又变得战火纷飞了起来。
程若一边失笑一边拿出手记,划去原先怀疑孩子们无法担责的问号,她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但至少他们比初次来到这里时,要改变了许多。
从前怀疑居多,现在至少能拭目以待了。
“五娘!”
身后传来呼唤声,正在加固防风墙的程菀转过头,见是低调打扮的柔嘉。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过去,她知道柔嘉为何而来。
自从她安排俨哥儿作画“监督”孩子们开始,已差不多有半月了,成效是显著的,纵使俨哥儿还是很少同大家交谈,但对于同学们早已没了昔日的反感,哪怕有时束哥儿不在,他坐在人群里,都能专心致志观察自己的。
觉得时机成熟,程菀将俨哥儿的所有画作装订成册,拿给柔嘉珍藏,还打算趁机推出黑板报的活动,促进俨哥儿同其他同学进一步接触。
柔嘉知晓俨哥儿已经能畅快自如同所有人相处后,兴奋且震惊,特意寻了今日想过来瞧瞧。
程菀指着她看:“那儿。”
柔嘉循声望去,就见俨哥儿的衣袖挽的高高的,原本养尊处优的一双手,现在却沾满了泥,整个人同身旁普通孩童一般,成了个泥娃娃,脸上都蹭上了土。
可越是这样,却显得他越发鲜亮、活泼。
他和束哥儿应当是在同别人比试,两个孩子都高高撅着屁股,忙活完这个麦苗又立即跑去下一个……半点不停歇,最后虽然累的气喘吁吁,小脸通红,但在发现自己赢了后,两小只用力击掌,哈哈大笑了起来。
柔嘉都舍不得挪眼:“还真是,从前他顶多在咱们几人面前这般自然,在外人面前何曾如此放松过。”
柔嘉刚想再一次同程菀道谢,又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她只好先介绍道:“五娘,这是福嬷嬷,也是从小照料三哥儿的,她总听我说三哥儿在学校过得有多畅快,今日便想同我一起来看看。”
程菀之前便听柔嘉说过,这福嬷嬷原本就是夏侯府上的,很受先后信赖,后头成了俨哥儿的奶娘,先后去世后,更是一手将俨哥儿带大的。
程菀同她笑了笑。
福嬷嬷怔怔望着正在肆意欢笑的俨哥儿,似乎出了神,直到程菀唤了她一声,她才笑道:“从前公主同我说,三殿下在学校与府中有很大不同,我本还不信,现下瞧着,果然如此,程校长您多费心了。”
人如其名,她笑起来十分和善,让人有种天然的好感,可无人知晓,她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滑腻一片,满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