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觉得会有孩子偷懒吗?”
众老师虽一言不发,却将大家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程若自然觉得束哥儿的做法更好些,但其他人那样,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这只是干活罢了,只要能将任务完成的又快又好,用什么法子并不重要。
程菀摇头:“会偷懒的人很少,但我认为这样不行。”
为什么很少会有孩子偷懒?是因为这些小组长身份不一般。
小组员中,那些身份不及他们的嫡庶子们,一早被父亲嘱咐过要尽力讨好,而老生们自然也有许多在知道他们的家世后,不敢得罪,甚至有意奉承的。
人的本能便是慕强慕优,哪怕是孩子,只要懂得人情世故,绝大部分都会如此选择,这本无可指摘。
但大家捧得太过,就会令那些家境好的学生变本加厉,届时,大家不再是互帮互助的同窗,而成了“少爷和长工”,就像膳堂里发生过那些事一样。
可学生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老师可以引导,却绝对不能插手,程菀希望利用这次机会,将这种歪风邪气引上正轨。
很快,程若发现,姐姐又一次猜对了——
大家一开始只是单纯干活,可当钟睿哪怕累到四肢发软,小脸涨得通红,喘得直不起腰,也硬是咬牙坚持着将一百次犁踩完后,戚逢骁惊呼道:
“甚好!你做的太好了!你可是咱们所有人里头第一个踩完的!”
戚逢骁毫不掩饰的大声夸赞,钟睿此时虽然连脚都提不起来了,但高兴的两眼亮晶晶的,等挪到田埂上坐下时,仍雀跃不已:戚小郎君这般夸赞他了,定然是将他当成好友了!
正想着,突然有人戳了戳他的背,钟睿回过头,顾书云递给他一个水壶:“这是小郎君让我给你的,说你方才太劳累,会脱力,喝些加了盐的水能好点。”
太累时喝些盐水还是束哥儿在母亲那学来的,刚刚他见大家太辛苦了,就去冯庄头家中借了些盐,给小组员们都准备了些。
钟睿怔愣着接过水壶,不由朝束哥儿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道小背影正忙着同自己的组员交流,似乎从未往这边看过一眼。
但当他累的口干舌燥,没力气起身时,也只有小郎君记得为自己送来一口水,就像那日在膳堂夹到自己碗中的肉一样。
水中加了盐,分明很咸,钟睿却感觉心中比喝了蜜还要甜,笑道:“谢谢小郎君,也多谢你,待会儿我们小组忙完了,我就去帮你们。”
顾书云原本不想多说什么的,但听见钟睿是个知晓感恩的,还是在他身旁蹲下,小声道:“你莫不是痴了?何苦这般讨好戚逢骁,累成这样,旁人可不像你。”
顾书云也是庶女,可她从未想过要讨好那些天之骄子,因为从她记事时,姨娘得空便在她耳边唠叨,说女子读书无用,寻个得势的夫家才是正当。
她厌透了这些话,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她更愿意同班上那些家境一般,可至少待人随和真诚的同学相处。所以她真不懂为何钟睿要那么傻乎乎的。
听到她这么直白的话,钟睿也不生气,只是原本的笑容转为黯淡,“因为我姨娘她生了病,要花好多银钱,嫡母不肯,父亲说若是我能讨得戚小郎君的欢心,他在军营便能升职,届时俸禄多了,就有银子给姨娘看病了。”
顾书云愣住,忙道:“对、对不住,我不知晓这些事,我不是故意的……”
钟睿又乐呵呵笑了起来:“无事的,现在戚小郎君已经将我当好朋友了,父亲肯定会满意的。”
可他话音刚落,戚逢骁激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顾书云和钟睿抬头望去,原来在他们交谈间隙,有人踩了一百一十次,当即将钟睿比了下去。
钟睿的笑容消失了。
从此开始,便陷入了一种怪圈,为了得到组长们的夸赞,后面的组员开始一个比一个卖力,虽说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体力,可无一例外,都是累到快要虚脱才肯放弃。
“这样下去可不行。”程若皱眉,想上去阻止,程菀拉住了她:“拦得住一时,还能一直拦住?这样,你按我说的去做……”
纵使每个小组都有好几十人,但很快,一轮便轮完了,农具再一次回到了几位小组长手中。
想起此时不仅是任务更是比赛,若不快些干完,别说吞并其他小组的资产了,自己很可能连一张纸币都得不到,大家再累,也还是咬牙继续开干。
踏犁是官府推广的“人力代牛”,效率高也意味着人会和老黄牛一般累,首先要将踏犁底端的铁铧狠狠踩进土壤里,而后用力扳手柄,这样才能翻起一整块土。
其实将一大片田地划分成五块,面积并不算大,可犁地不是一趟便能成的,至少要先犁三遍,再用耙子将土耙成细粉状,这便又是三四回。
一趟又一趟,仿佛看不到尽头般,戚逢骁等人从来没这么累过。
豆大的汗珠沿着脸庞滑落,气喘如牛,腰酸背痛,周身筋骨酸麻胀痛……可他们甚至连所有任务的一半都未完成。
往日他们自诩身强体壮,打过几次架,跑过几次马,便认为自己十分了不得。
就算不读书,可家境好,武力更好,要什么有什么,只要等年纪再大些,定能奔赴战场,建功立业,一切都唾手可得,别说师长父母,甚至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
但此时躬身于田间,只是一片土地,一个踏犁,便能让他们累成这般,昔日引以为傲的能耐,现下荡然无存,若是有朝一日投身军营,就他们这样,真的能击退外敌,保家卫国吗?
周遭陡然安静下来,看着自己颤抖不已,连两百次踩犁都未完成,却已经磨成水泡的双手,往日年少气盛,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家公子们,低垂着脑袋,似在思索些什么。
束哥儿也在认真思考,可他想的不是自己的未来,而是眼下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