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谢钰之处理完公务,程菀将信递给了他。
她知道如画为何如此惶恐。
薛二娘当日才失去孩子,大娘子就写下了这样的内容,且两人势同水火,若是让旁人瞧见,很可能会怀疑她与薛二娘小产一事脱不了干系。
如画只是婢女,若真的窥探到主家此等密辛,只有死路一条。
但程菀觉得不至于。
她虽不懂大娘子的为人,可当时由薛二娘把持中馈,加上她看过那两年的内务册子与账单,可谓是铁板一片,薛二娘连膳房多用了一捆柴火都了如指掌,大娘子若动了什么手脚,二房不会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发觉。
之所以写下这封信,原因很简单:看到薛二娘小产有感而发罢了。
况且那时束哥儿还太小,
“为人家长,初时唯盼孩儿无灾无忧,康健长大足矣,可待孩子真的健康喜乐的长大了,却渐渐忘了本心,所求越发多,期许越发繁重……”
程菀还记得从前班上有个孩子时常生病,尤其是临近考试,更是三两天就要病一回,后来她发现小孩只是装病,且医务室的大夫一直在为他伪造病历,大夫请求她也帮忙隐瞒:
“程老师您或许不知道,他是我侄子,现在才十岁,却已经有了重度抑郁症,他怀疑自己的父母爱的并不是他,而是他带回来的荣誉和分数。
直到有一次他去补习班的路上不幸出了车祸,父母不仅放下所有工作来陪他,还乞求老天保佑,说只要他能好好的,以后再也不会逼迫他学习补课,那时小家伙多高兴啊……可等痊愈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所以孩子一次又一次的装病,是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父母对他的爱。
哪怕是兰氏,在程若刚出生时,她对她的期许应当也只有健康顺遂罢了。
程菀只是有感而发,一旁的谢钰之忙开始自省,确定自从第一次教束哥儿习武,阿菀嘱咐他不要以自己幼时的标准去同等要求束儿后,他便没再犯过类似的错误,这才松了口气。
至于这封信,谢钰之思索片刻,没有马上决定,而是先询问程菀的意见:“束儿如今情况刚有好转,不若等他再长大些,再交到他手中?”
这是大娘子写给束哥儿的,或许她自己都早已不记得了。
可她做的一切,是好是坏,都只有束哥儿自己才能评判,谢钰之不会插手。
只是束哥儿现在还太小,且还未彻底从那场阴影中走出来,现在让他知道这些,可能是好,也有可能是坏,谢钰之不想冒险,更不希望他再一次受刺激,打破如今来之不易的平和。
程菀点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其实,她这几日一直在思索束哥儿写作业时的异常,她知道还是同过往的事有关,虽然看上去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程菀不希望就这样忽视。
就像被束哥儿深埋心底的那些回忆,不是已经烟消云散了,只是暂时压抑住了而已。
先前束哥儿的情况太过复杂,程菀自己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哪怕再想帮忙,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反而适得其反。
但现在,小孩一日比一日开朗,有了新朋友,新生活,新期盼,从前的噩梦在他生命中的比重越来越小。
就好像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什么都没有,原先的裂口再小也无比显眼;可当上面长满萋萋青草,缀满朵朵鲜花,那道裂口即便再增大些,也无法抵挡青山绿水间的盎然生机。
所以程菀想趁现在,彻底将那段阴影连根拔出。
她冲着谢钰之招了招手,从书案里拿出了厚厚一叠纸,上面详细记载了她所能想到的所有的细节:“如何?”
谢钰之仔细看完,眼中满是赞叹:“甚好。”
——
三十这日,整个国公府彻底陷入忙碌中。
束哥儿从正院跑来,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要不在打扫庭院,要不忙着钉桃符、贴春牌……到处都热闹极了,束哥儿走走看看,手里的笔就没停过,恨不得将一切都纪录下来好写进日记里。
跟着他的听月笑道:“小郎君怎么好像今日第一次见到这些似的,府上应当每年都这么热闹吧?”
他是不久前才来到小郎君身边的,被国公府的繁华震慑住还情有可原,为何小郎君也同他一样看花了眼?
束哥儿手上动作一顿,也有些疑惑了,是呀,再仔细一回想,他去年怎么好像从没见过这些?
寒风吹得束哥儿脸蛋冰凉,脑袋也凝固住了一般,他搓了搓脸颊,随意找了个理由:“可能是因为我还小忘记了吧。”接着往东院跑去。
他这些日子都在家里布置自己的小院子,还要陪曾祖母,已经许久未出门了,母亲说今日要派人送些吃食去学校,让铁牛和老师们的分岁宴能更加丰盛些,束哥儿也想跟着一起去。
“母亲!母亲!”束哥儿往东院跑了一圈,却没瞧见熟悉的身影,就连母亲身边的紫檀她们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