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列子窮,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御寇,至皿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村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邪!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郭《註》略而不論。
呂《註》不詳及。
疑獨註:士以正行而見知,人以察實而求我,則彼之所審者確我之見知,亦無愧矣。子陽為鄭國相,未嘗與列子接,忽因人言而遺之粟,夫因人言而知之,鈴因人言而罪之,此其所以不受也。
碧虛註:士甘陸沈無聞,豈肯屈志而受無名之祿?苟殉妻子之情,而躑躅於禍網哉!
鬳齋云:子陽以人言而遺列子粟,非真知己也。譽而可信,毀亦信之矣。子陽相鄭,秉人物之權以重輕一國者也,有賢在野而不知可乎?聞人言其有道而遺之粟,則亦遇賢而能敬也。列子以為因人之言而遺我,惡知不因人言而罪我耶,故辭而不受,此君子睹微而知著,見往而知來也。其妻扮心有言,乃世俗鄙見,孰謂有道者之妻子而為此哉!夫至人之所為,雖其妻子猶不能盡識,況他人乎?此言被褐懷玉之士,未易知;知之又當政之有道,斯可以盡人才而得其用。《漁父篇》云:下人不親不得其真信哉。楚昭王失國,屠羊說走而從昭王。
昭王反國,將賞從者,及屠羊說。屠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復矣,又何賞之有?王曰:強之。屠羊說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之。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今臣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昊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王謂司馬子景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其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說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萬鍾之祿,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願復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郭註:以義明不復釋。
疑獨註:方莊子之時,人多不安義命而僥倖富貴,故引屠羊說之事警之,雖處屠肆而能叔分如此,誠可以激礪薄俗。三旌,三公之位也。吾知其為富貴矣,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今於屠羊說見之。
碧虛註:誦《詩》、《書》而發蒙,居屠沽而守義者,何代無之?夫竊勢以為己功,市權而要重賞者,聞此亦當知愧矣。
鬳齋云:大王反國,悅反屠羊,各得其本分事。三旌,三公車服各有旌別也。昭王賞說,示復國而推恩。說之辭賞,安義分而不濫。盖王失國而不能伏其誅,則王復國而不敢當其賞,理亦宜然。世之無功叨賞者多,則以安命辭祿者為創見。王命見之,高其行而欲識其人。說以為不可毀約而見,遂終辭焉。不使君有妄施之名,其不欺如此,士君子之所難能也,而屠羊說優為之,使舉國臣人化說之德而克肖焉,何患世道之不交相興乎?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為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子貢乘大馬,中鉗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華冠、縱履、杖華而應門。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邊巡而有愧色,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息不忍為也。曾子居衛,縊袍無表,顏色腫嗆,手足胼胝。三日不舉火,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絕,捉矜而肘見,納履而腫決。曳縱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飪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於內者無位而不作。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
已上三章,意義同貫,郭,呂不詳釋。
疑獨註:原憲,貧而無怨者也。曾子,貧而能自遣也。顏子,貧而樂道者也。養志者忘形,原憲是也。養形者忘利,曾子是也。致道者忘心,顏子是也。
碧虛註:子貢相衛,結駟連騎入窮閒,過原憲而歎其何病,憲答以是貧非病,子貢愧其言之失也。夫迂趨世態,希望功名,親比周旋,交構朋黨,學不治身,教藉資給,坐仁養之慝,盛輿馬之飾,學道者豈忍為哉?原憲,則學道而能行,守義而不屈者也。曾子,養志故不仕,忘利故寡合。忘心,故契道也。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不辱者行修於內,不殆者無位不作。此仲尼之所誦,今於顏子見之。
鬳齋云:夫妻二室,皆以甕為牖,故衣塞之抵風雨也。華皮為冠。縱履,曳履也。假仁義以文姦日慝。縊袍,絮衣。無表,外破而絮見。腫嗆,虛浮也。《商頌》,所歌之曲。若出金石,言其有節奏。致道者忘心,無心故近道也。學道足以自樂,二程先生每教人求顏子樂處,不可草草看過。誦之久矣,昔聞其語,今見其人也。原憲安貧絃誦,學而能行,雖居環堵蓬門,如坐廟堂之上,仁義禮樂不離其身故也。子貢榮居相位,是壅零之時帝者,能枉駕而顧,亦見其友誼未忘;然問其何病,則不知心之甚同。學於聖人之門而所見若是,故憲歷分貧病以告之。自希世而行,至輿馬之飾乃學者之大病,子貢身坐膏盲而不自知,賴憲痛鹹力砭誠友中之師也。曾子腫嗆、胼胝、拎絕、肘見,其貧可知;然而養志忘形,歌若金石,浩然之氣充塞天地,萬乘之君不得而友,況欲臣之乎?顏子知足樂道,無位不作,襲夫子之步,得夫子之心,而一無所作為,草瓢自樂,豈紆朱懷金可比哉!夫三子者,皆孔門高弟,親受聖傳,所造有精粗,故所樂有深淺。若子貢之遊說列國,榮官殖貨以駭動世俗,則所樂與二子不伴矣。故南華舉以為戒。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則利輕。公?子牟曰:雖知之未能自勝也。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神無惡乎?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無壽類矣。魏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為於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
郭、呂略而不論。
疑獨註:魏公子牟封於中山。瞻子,魏之賢人。夫公子之貴其心最為難勝,故雖身在江海,而心居魏闕,自言其未能無心於富貴,奈何而可以忘此。答以重生則利輕,利輕則不思魏闕矣。牟雖知生可重物可輕,然其心不能自勝,所以有私。瞻子告以苟不能自勝其私,則神道寧無惡乎?神生於虛,今牟心未虛,所以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挫損情欲,重傷其性,與無壽之人類矣。言牟為萬乘之公子,一旦隱居巖穴,欲如布衣之士實為難能;然有其意,則可期之以至也。
碧虛註:公子牟雖嘗省道味之淡,不能勝樂餌之美,順所好則養生,闆神靈則廢虐,既失養形之樂,復增闆神之憂,非重傷而何?魏牟慕嘉遁之名,虧隱居之實,其意易發,其操難持,然比之顛冥富貴者,固有問矣。
鬳齋云:知吾生之可重,則外物輕矣。理未能勝,姑順之而勿強抑強,抑則同傷其神,神惡之矣。此非自養之道,不入壽者之類,可謂有其意,勉而行之者也。象魏、觀闕,國君之門。《淮南子》作醜闕,音訓同。
許慎註:天子之兩觀也。不能自勝,則從,謂從順性情,不強抑闆。或連神為句,謂從心神所適也。夫學道者,當損情去欲,志尚清虛,此乃云從其性情,使之神和意暢,是無惡乎不能自勝也。又云強闆而不從,此之謂重傷,則是使人任情縱樂以為道,有類《列子》載管夷吾所謂養生之道肆之而勿闆者也。原其本意,益為公子牟生於富貴,而欲隱巖穴,實為難能;若過闆其情,恐傷其性,故寬以誘之進進不也成功一也。南華取此以為富貴學道者之勸,庶不至望崖而反,若夷吾者以伯國強兵為事,宜其立論之偏,又非牟比矣。瞻子所言固不可為學道者之法,譬名醫療疾叉審人而處方期於疹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