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说:“你不要这样,打他有什么用?从小全家人都把他当作未来的出家人,你们倒好,现在别人家的小孩子都去上学了,自己也跟着凑热闹。要是那样,干吗硬要把达瓦从学校里带回来,这叫啥事?”
“请你息怒,现在的小孩都不太听话,你还没有看出来他的意思……”父亲面对二叔,有些唯唯诺诺地说。
二叔瞪眼说:“什么?你由着他的性子,他想怎么就怎么着?”
父亲说:“不是,我在想就算出家,也应该先到学校里读书识字,为以后学习经文打好基础,等稍微长大一点儿再出家会更好些。”
“我觉得这个建议倒是不错。”爷爷说。
“阿爸,你倒像墙头草,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人长大了,什么俗事都经历了,就算他出家,他还能静下心来念经?”
爷爷说:“这个倒是不打紧,历史上很多高僧出家的时候……”
“得了得了,过去和现在人心能一样吗?”二叔是个很稳重的人,很少情绪失控,他难过地说,“本来现在寺院里还俗的人就那么多。”
爷爷说:“正因为还俗的人多,所以才要更加慎重啊!”
“你们几个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一下吗?”奶奶有些伤心地说。
“阿爸,你也少说点。”父亲看着二叔,有些言不由衷地说,“阿古,这样行不行,你先回去,我也想一想。”
二叔这才有些冷静地说:“也行,晚上我还有法事。”
“这样也好,大家都好好掂量掂量。”爷爷以总结的口吻说。
二叔从内屋走出去,全家人都恭恭敬敬地跟在他后面到了大门。外面的狂风稍微停下来了,但是弥漫在村庄上空的烟尘还没有消散。二叔把绛红色僧衣的边角盖在头上,若有所指地说:“你们想清楚,扎西不出家意味着什么!”
“好的好的!”爷爷、奶奶、父亲都躬着身,异口同声地说。
那天下午,二叔强势的介入让全家人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二叔走了以后,似乎头上悬着的石头落地了一样,大伙儿都喘了一口气。二叔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出家人,他做的事儿和说的话,没有人敢抵抗,即使是他的亲生父亲也要对他礼让三分。因此,二叔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耐人寻味,但是并没有扫爷爷奶奶的兴。他们俩看见小扎西父子后,还是非常高兴,问这问那,可是父亲问一句答一句,中间的内容都是小扎西回答的。
不知道是爷爷奶奶报的信,还是三叔猜出来了,他们俩到家里屁股都没有坐稳,三叔就匆匆忙忙赶来了。三叔嬉皮笑脸地问:“哥哥,你们俩什么时候到的?”
“你这叫什么话,没有看到院子里牦牛还拴着吗?”父亲冷冷地说。
“牧场昨天才从外乡的草山上搬回来,你们俩怎么匆匆回到村里呢?”三叔有些意外地说。
“明天我要去上学。”小扎西插嘴说。
“上学?”三叔睁大眼睛,“哥哥,难道你同意了?”
“我怎么不能同意?”父亲冷冷地说。
这时候外面再次刮着龙卷风,风尘把天地都搅昏了,木质结构的二层小屋都在吱吱作响。突然门外有人喊道:“金牙叔叔,你们家屋檐塌陷了,嫂子叫你快点回去。”
“什么,屋檐塌陷了,他们母女两个没有手脚吗?”三叔朝着爷爷奶奶眨巴着眼睛,“爸爸妈妈,你们俩还没有给大哥说啊?”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待在这里,赶紧走。”爷爷奶奶异口同声地说。
“哥哥,哎,多少年了,看这件事情……”三叔边走出门口边回头看了看爷爷奶奶,说,“要不我先走了,晚上回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先走吧,等我到你们家里去。”父亲冷冷地说。
“那太好了,都一年没有见面了,我好好款待一下大哥。”
三叔说完一溜烟地消失在门外。
外面的大风停止了,可是村里的尘埃久久没有落下来。过了一会儿,父亲吃了饭以后匆匆走出门去了,屋子里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下来。爷爷奶奶和小扎西都喘了一口气。不过那天晚上父亲走了,一直没有回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小扎西心里流淌着各种各样不确定的想法。他想,万一能言善辩的三叔说服了父亲,把自己过继给他家,那可怎么办呢?他越想越害怕,怕父亲回到家里用一句话改变他的一生。爷爷坐在炕上念他的经书,奶奶坐在炕沿上,转动着佛龛旁边的转经筒。两个人虽然看起来很平静,但是小扎西知道,他们心里也在翻江倒海。不知不觉,小扎西就在爷爷的念经声和奶奶转动经筒的吱吱声中睡去了。晚上他做了很多噩梦,但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忘得一干二净。第二天,小扎西醒来的时候,爷爷奶奶到附近的寺院里转经去了,只有父亲一个人在佛龛前换供养的圣水。小扎西从被窝里抬头看了看,父亲换了佛龛里的圣水后,不紧不慢地说:“扎西,快点起来,洗脸。”
“好的。”小扎西从父亲的表情当中很难看出什么,有些惶惶不安地从炕上起来了。
“把新衣服穿上。”父亲从对面的箱子里弄来一件新衣服,扔到他的枕头边说。
“好的。”小扎西一听到父亲的这句话,一下子兴高采烈起来,他都不知道怎么把新衣服给穿上了。
父亲牵着小扎西的手,他们俩从家里出来。他们父子到村下的街口时,正好下坡的口上有个头戴黄色围巾的女人担着满满的水,从他们前面走过。小扎西抬头看了看身边高大的父亲,父亲脸上掠过一丝难得的微笑。父亲牵着小扎西的手继续经过村下的马路,到对面的水泥桥上。早上寒冷的空气把小扎西头上潮湿的卷发结成了一小绺一小绺的毛辫,可是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温暖和踏实过。路上遇到的行人,似乎都在朝他们微笑。他们俩从水泥桥上拐到学校门口的方向时,突然对面的森林上面,也就是他和哥哥放羊的天湖上,一团形似吉祥八宝里宝瓶模样的白云翩翩而降,停在对面的森林中间。小扎西心里涌动着某种安详和自在,感觉祥云在为他昭示祥瑞。正在这时,突然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声,将他从吉祥的思绪中拉回到现实,原来他和父亲已经来到了学校门口。他抬头看了看,绿色铁皮的校门大大地敞开着,好像在欢迎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