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二十七章 大雪天（第1页）

第二十七章大雪天

昨晚下了整整一晚上的大雪。早上，小扎西和达瓦从炕上起来的时候，木屋的门缝、窗户、石头墙的缝隙里，透着入骨的寒风。他们像两只小刺猬，又重新钻进被窝里，暖着身子，直到阳光从背后山顶踱到山腰，照在木屋上，才懒洋洋地起来了。兄弟俩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到外面白茫茫的雪景，心中非常激动，因为寒冷固然可怕，但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小扎西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穿着一层又一层打了补丁的皮袄，一口气冲出木屋。他抬头一看，眼前粉妆玉砌，漂亮极了。

高高耸立在羊圈门口的经幡垂落下来，因为无风，纹丝不动。老狗在木桩边上像个雪雕一样，蜷缩着睡觉。它都懒得抬头瞧一眼小主人，只是将眼珠子转动了一下，以示自己在雪地里熬了一夜。羊圈里的羊群都扎堆挤在羊圈边角，抱团取暖，只是身上背着雪毯。小扎西听见附近的树枝上野画眉悠扬的歌声，深深呼吸了一下清爽无比的空气，也学着野画眉放声高歌了几句，但是他的声音就像不会吹牛角的人吹起牛角，变成了糟糕的尖声。也许是因为难以忍受他这破嗓音，羊群纷纷咩咩叫起来，木屋屋檐上的雪片也唰啦啦掉下好几块。

阳光暖暖地照在木屋和羊圈上面，金光闪烁，格外刺眼，小扎西踏着厚厚的积雪，雪在他的脚下沙沙作响。他从羊圈边的围栏上取出一小团羊毛，弄成薄薄的毛条系在眼睛上，然后回到雪地里，两只脚丫叉开，走来走去，像拖拉机的轮胎一样，留下长长的脚印，以此取乐。他玩得兴奋之时，朝木屋喊道：“哥哥，快出来，外面的雪景好漂亮啊！”

“我在这儿呢。”达瓦站在老狗和羊圈中间，面朝灌木丛撒了一泡黄澄澄的尿，只是尿的嘘声被厚厚的雪给吸收了。然后，他打量了一下羊圈里的羊群，将目光转到可怜兮兮地趴在雪地里的老狗身上，说：“老狗在雪地里睡了一晚上，都快冻死了，你赶紧回到屋里生火，给它弄点吃的，暖和一下身子。”

“你过来嘛，我们俩玩一会儿。”小扎西玩兴未尽，贪婪地说。

达瓦边打开羊圈，边说：“不能贪玩，我马上把羊群放出来，赶到背后的阳光里。”

“哥哥，看这儿——”

小扎西手心里捏了一团雪球，朝着达瓦砸去。达瓦转身，用左手挡了一下，虽然挡住了雪球，可是雪却溅到了脖子里。他嘴里“啊曲曲，啊曲曲”地喊着，马上弯下身子，将手塞进衣领，把冰凉的雪从脖子里往外掏。接着，他也随手捏了一个雪球朝小扎西奔来。小扎西见状，像个小老鼠，哧溜溜钻进了木屋，并迅速关上了木门。达瓦手里的雪球重重地砸在门板上，四处飞溅。

一会儿，木屋的屋顶舞动起一股炊烟。达瓦数完羊，把羊群从羊圈里赶了出来。羊群一到雪地上，成年羊忙着屙憋了一晚上的羊粪蛋，它们边走边屙，那些黑珍珠似的羊粪蛋撒在洁白的雪地里，留下一道道曲折的沟壑。争强好胜的小羊羔成群地围在一起，彼此舞斗起来。达瓦嘴里嘘嘘有声，优哉游哉地把羊群赶到背后的灌木丛里。

达瓦回到木屋时，小扎西把火灶里的火烧得很旺，干枯的木柴噼啪作响，蓝色的火舌舔着锅底，简陋的小屋洋溢着温馨的气氛。小扎西把一盆热气腾腾的狗食端到门外，送到老狗嘴边，算是表达对它在雪地里整夜守护羊群的慰问。他哼着小曲，正准备回木屋时，看见一只喜鹊落在羊圈的围栏上，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小扎西看着喜鹊，以为来了客人，右手遮在眼眶上东张西望了一下，但是四周白茫茫的，整个谷底就像被人遗忘了一样，沉浸在一片寂静中，不见一个人影。他转身进屋，与达瓦围着火灶吃饭。这时，突然火灶里蓝色的火焰不停地往外翻腾，小扎西放下碗，指着火焰说：“瞧，火焰往外扑，肯定来客人！”

“大雪天谁还会来啊？”达瓦说。

正在这时，老狗叫唤起来。他俩并没有马上站起来，只是侧耳探听。只听外面的雪地里，有人“咔嚓咔嚓”地踩着雪，朝门口走来。到了门口，来人把木门轻轻地打开，门缝里就露出了一个用红围巾半遮着的小脸蛋。小扎西和达瓦一看，原来是德吉。

达瓦和小扎西急忙起来，请她进来。德吉在门口跺了一下脚上的积雪，然后钻进来，坐在火灶边上。她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环视了一下木屋。然后，伸出两只略微粗糙的小手来烤火。小扎西忙说：“德吉姐姐，你和我哥是否约好了今天见面？”

“没有哇。”德吉低头说。

“你胡说八道，我们两个好几天都没有见面，怎么约会？”

达瓦边说边从灶台上取了一只碗，准备给她弄点吃的。

德吉说：“不要，我吃了。”

“德吉姐姐，喝点开水，暖暖身吧。”小扎西用大人般的口吻说。

“好的，我自己来。”德吉匆忙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开水，顺便给他们两个也倒了一碗。

德吉坐在中间，她身边左右分别坐着小扎西和达瓦，他们三人紧紧围在火灶边上。德吉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松脂，那声音像鞭炮一样“咔咔”地响，一股松香味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小扎西每次见到德吉，话都特别多，他又问：“德吉姐姐，大雪天的，你为什么来了？”

“瞧这个——”德吉羞答答地从怀里取出一对羊皮做的帽子。

小扎西从德吉手里抢走一个，说：“是送给我们俩的吗？”

“对，上个月我家一只公羊被狈咬死了，可恶的狈从羊的屁沟里钻进去，把里面的肉都吃得所剩不多，可是羊皮几乎完好无损。我爷爷把羊皮卖给了回族商人，我趁爷爷不在，从羊尸的四腿和边边角角上弄了点皮，给你俩每人做了一顶过冬用的羊皮帽。”德吉慢腾腾地说。

小扎西把皮帽戴在头上，有些遗憾地说：“这帽子怎么缺顶，只能遮住两只耳朵呀？”

“你没有耳朵啊，德吉姐姐不是说用的是羊尸的四腿和边边角角上的羊皮吗？你还不感谢人家！”达瓦用胳膊肘捅捅小扎西的腰说。

小扎西急忙改口说：“德吉姐姐，辛苦你了啊。”

“没有啊，只是我的心意。”德吉环视了一下木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