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羊群都从阴沟上游的灌木丛逃到周边的森林中,但是分散在阴沟最上面的羊群还一如既往,慢悠悠地低头吃草,似乎还没有发现危险正一步步靠近它们。想要解救它们,只有冲进火海,跑到它们身边,将它们轰走。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不顾火势冲上山去,但是除了个别人冲破了火势,其余人都被火光逼退下来。而且,冲破火势跑到阴沟上游的人,因为那里羊群实在太多,即使长了翅膀,有三头六臂,也无法跟飞窜的火势拼速度,一两个人根本无法将它们赶回来。
这时候小扎西也在人群中拼尽全力地救火。他的全身都被浓烟熏得乌黑,额头上的头发也被溅来的火星烧焦了。他心里的焦急就像那熊熊燃烧的大火,越蹿越高,简直要让他发狂了。他也明白,这样的大火靠人力根本无法扑灭。突然,他想起去年夏天,他和达瓦经过阴沟上游,到山顶去祭拜山神珊瑚将军的事儿,于是他心里猛地一热,双手合十,举在额头,祈祷道:“珊瑚将军啊,请您熄灭大火,保佑我们家的羊群,也保佑村里每家的羊群!”也许是小扎西的一片诚心感动了珊瑚将军,他话音刚落,突然发生了奇迹,风不再从山下往上吹,而是从山上往下吹,这样,火势就停止了往上蔓延,火明显地变小了。人们看到希望后,都冲到火边,一字排开,用手里的木棍,头上的围巾,身上的皮袄、衣裤,乃至脚上的鞋子……手能够碰到什么,就本能地抓起来灭火。这时,闻讯赶来的乡亲们越来越多,人们一赶到火场,就二话不说,全力以赴加入救火的队伍。人多力量大,大约黄昏时分,人们就把阴沟上游的火全部扑灭了。
后来统计羊只的时候,发现那天总共烧死了三只羊,烧伤了十只羊。小扎西家的羊,由于分散在山顶上,侥幸逃过一劫,只是烧伤了两只山羊。尽管如此,小扎西还是非常害怕,因为火柴是自己拿来的,夏色也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如果只有火柴,没有夏色,小伙伴们也不会一个劲儿地往火里添加干柴,使火势加大,一发而不可收拾,以至于最后完全失控。说到底,这场大火的起因,在自己身上。想到这里,他担惊受怕,幼小的心灵几乎快要崩溃了。他就这样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将受惊的羊群从森林中赶回了家。不一会儿,达瓦也像个黑炭一样回到了羊圈里,他全身的衣裤都被大火烧焦了。
他以为达瓦一到家,就会用拳头伺候他,没想到达瓦并没有责备他,反倒以一种很难过的神色,说:“虽然烧死的那些羊和它们的主人家都很可怜,但是今天我们家没有损失一只羊,真是奇迹呀!”
“是珊瑚将军保佑的。”小扎西胆怯地说。
“也许吧!”
“哥哥,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请你原谅我。”
“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今天是我把火柴拿到山上的。”
“我早知道了。”
“你不会生我的气?”
“生气有什么用?”
“他们会不会责怪我?”
“你说谁责怪你?”
“羊被烧死的人家。”
“怎么不会?他们恨不得扒了你们几个的皮呢!但是我更担心县上会派来森林公安呢。”
“派他们来干吗?”小扎西天真地问。
“派他们来抓你们这些纵火者呀!”
“不会吧,哥哥,我好害怕!”小扎西一听,吓得小腿瑟瑟发抖,直不起来。
“看情况了!”达瓦提醒说,“不过冬天植物都非常干燥,容易发生火灾,从今往后,你要记住,不要在森林里随便生火。”
小扎西听了,心里稍微感到一丝安慰,他郑重地说:“好的,哥哥,我一定听你的话,以后再也不会在森林中生火!”
“你好好待着吧,我到山上去守夜。”达瓦边说边穿上皮袄走了。
据说那天晚上,男人都去山上守夜,以防灌木丛中的火星死灰复燃。整整一个晚上,小扎西都深感愧疚,他的小心脏就像顽皮的小黑头在胸中蹦跳个不停。他的心里还在犯嘀咕:虽然达瓦原谅了我,但达瓦是我的亲哥哥呀!那些被烧死羊的主人家和森林公安,怎么能够像达瓦一样轻易就原谅我呢?他们会如何惩罚我呀?小扎西满脑子都是这些,只盼这可怕的火灾马上消失,连一个火星也不要留下。他就这样胡思乱想,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刚亮,小扎西走出木屋一瞧,对面的山上还冒着滚滚浓烟,但是比起昨天,这些烟已经变得清了一些,甚至泛白了。浓烟的范围也比昨天缩小了很多,到中午的时候,基本上只看到山上的边边角角还飘着些烟雾。于是各村赶来救火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家去了。
后来的几天里,小扎西提心吊胆,度日如年。他怕被烧死羊的人家会来惩罚他,更怕县森林公安局会派人来把他抓走。那是多么可怕和丢人的一件事情啊!只要对面的山路上远远地出现一个人的影子,或者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他的心里就七上八下,惶恐不安。所幸被烧死羊的人家并没有如他所想气势汹汹地跑到他家来拿他问罪,因为他们自己家的孩子对于那天的大火也有责任。可是县森林公安局究竟何时派人来却是个谜。于是,这件事成了折磨小扎西的心事。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聪明的小扎西再也不敢轻易碰火柴,更不会轻易到山上去生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