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扎西问:“那你们家的地呢?”
“爷爷早已把那几亩地捐献给寺院了。”德吉说。
小扎西好奇地问:“对了,那天不是下雨吗?”
“村里一旦定下收割的日子,下刀雨都不会停下来。”德吉说。
小扎西天真地问:“为什么这样争先恐后呢?”
“因为谁也不愿落在全村人的后面,成为村子里人嘲笑的对象呗。”德吉像个经验老到的农妇一样回答道。
“是这样啊。”小扎西有些后怕地追忆说,“那天你爷爷差点把我们家的种羊给打死了。”
“哎,没把你们两个打伤算是好的了。”德吉无奈地说。
小扎西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为什么你爷爷那么不喜欢你和我哥哥相处呢?”
“因为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他想给我招一个上门孙女婿,即使嫁出去也不愿意嫁给外村的男人。”德吉把自己最不愿说出来的话抖出来了。
小扎西有些担心地问:“那你们两个没有希望了吗?”
“不知道。”德吉的眼里噙着泪水,只是泪珠没有掉下来。
这时候原本和睦相处的两家羊群,突然发生了一阵躁动,原来小扎西家的种羊和德吉家的种羊在天湖边的草甸子上,彼此拉开距离,摇晃着头上的长角准备角斗。小扎西见状,说:“不得了,种羊角斗,不会轻易停下来,我们两个去劝个架。”
“没关系,角斗有了胜负,以后不会侵占领地,由它们去吧。”德吉不慌不忙地说。
两只种羊彼此保持一定距离,耀武扬威地准备了一会儿,然后几乎同一时间朝着对方猛冲过去,“砰”的一声将额头碰在一起,由于冲击力太大,两只种羊都被弹回去了。第一轮完了以后,两只种羊又以同样的动作开始第二轮角斗。身边绝大部分羊都见怪不怪地低头吃草,但是没有被阉割的两头小羊和几只羊羔兴奋地跑动起来,无意间给身边两位角斗的种羊充当了呐喊助威的观众。砰,砰,砰,两只种羊之间角斗的声音回响在天湖边上,而且双方角斗的时间越来越紧凑,角斗的力度越来越猛烈,角斗的姿态越来越难看。
最后两只种羊的双角和额头上冒出血,但是谁也没有打败对方。虽然双方没有倒下去,但是各自低头瘫倒在各自的位置上,用带着血丝的目光怒视着对方。这时候,一部分羊沿着山顶跑到天湖另一个山头上。这个山头没有灌木丛,光滑的山顶如明镜,小扎西和德吉也跟随羊群来到这里。
从这里俯视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右下方的海螺村。海螺村坐落在谷底一个开阔的地界,村庄背后的山上都是并不太茂密的森林。前面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河流的斜对面就是小镇以及寺院。在这个山头只能看到小镇的一角,看不到寺院。海螺村右边是从沟口逐渐往纵向延伸的海螺沟。村庄四周乃至海螺沟内侧,都是绿色和黄色等不同颜色的庄稼地。据说今年头一天收割青稞,所以村里的人都集中在海螺沟沟口内侧的庄稼地上,不分男女老幼,边唱收割庄稼的歌,边开始收割。
小扎西朝散落在各个方向的庄稼地里张望了半天,才发现爷爷、奶奶和哥哥在靠近村庄的某个庄稼地里。于是他尖声喊起来,然而庄稼地里的人都在争先恐后地收割庄稼,没有人搭理他。于是他从德吉姐姐身上借来红围巾,欢呼着举起来。果然,达瓦一眼认出红围巾,举起手朝着这边挥舞了一下。小扎西看见这一幕,说:“德吉姐姐,你瞧,我家里人都在那边。哥哥朝我们招手呢。”
“对,我早就看出来了。”德吉有些兴奋地说。
小扎西很高兴地说:“瞧,我爷爷,他腿脚不好,但是割的庄稼比我奶奶和哥哥加起来还多。”
“是啊,你瞧,你们家旁边那家庄稼地,有黑压压一群人,起码不少于十个,可是你家里只有三个人。”德吉有些同情地说。
小扎西自言自语地说:“对啊,我们家里人手实在太少了。”
“瞧,那边小河边上的那家,不是你三叔家吗?”德吉说。
“对!”
“不是说你三叔家没有小孩子吗,那个女孩子是谁呀?”
“她叫卓玛,是我二姑家的小女儿,是我的堂妹,小时候过继给三叔了。”
“他已经有了女儿,为什么还要把你过继给他呀?”
“是啊,我也不知道哇,不过……”
“不过怎么了?”
“不过今年,我帮我哥哥看好羊群的话,明年春天,我阿爸会让我上学,那样的话,我就不需要过继给他家。”
“就算过继,也可以继续上学呀!”
“不,三叔只想让我当家。”
这时候,羊群跑到背后的山丘上,小扎西站起来朝着山背后走去。他站在山丘上的羊群中间,回头向德吉招手,意思是让她过来。德吉到山丘上的时候,发现眼前出现了小镇和寺院。小扎西指着大经堂门口石梯上的山羊,说:“德吉姐姐,那是我们家的山羊。”
“我听你哥哥说过。”德吉说。
小扎西笑着说:“我哥哥怎么什么话都给你说呀,他还给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