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十八章 相依为命（第2页）

达瓦走了以后，小扎西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更加勤快了。

达瓦在的时候，他们数羊的办法是一个人站在羊圈门口，一个人钻进里面，然后把羊群往外赶，但是今天他一个人如何数羊呢？

已经有了教训，即使是他一个人，也不能麻痹自己，一定要数好羊群。他想了想，突然心生一个妙计，他把羊圈篱笆门只打开一条缝隙，自己钻进去，站在门口内侧，然后让羊一个接一个往外蹿，这样就能数得准确了。小扎西数了一次，没错，本来有八十九，减了花脖子，正好八十八。

小扎西把羊群赶到背后山脚下的灌木丛里，然后回来了。

先到木屋里往火灶里生了火，一股青烟从屋顶直立起来。火灶里桦树的树皮咔嚓咔嚓地响起来了，一股桦树特有的清香味扑鼻而来。小扎西手握竹笤帚来到羊圈里，把成堆的羊粪蛋往羊圈外清扫。羊粪蛋像调皮的小羊羔一样，骨碌碌舞动起来，而且都滚到边角上，但是小扎西一点儿都不急躁，他像个大人一样，耐心地把羊粪蛋一颗不留，都扫到羊圈门口的羊粪堆里。

扫完羊粪蛋，小扎西额头上沁满了汗珠，但他并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回到木屋，从装粗粮的面粉袋中取出两木勺粗粮倒在狗食盆里，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勺，然后从锅里舀了开水倒在里面，搅匀，送到半趴在木桩边上的老狗面前。这几天，聪明的老狗因为没有看住花脖子而自责，不怎么好好吃狗食。今天，它依旧有些沮丧地看了看热气腾腾的狗食，用肥大的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懒洋洋地不肯起来。小扎西明白它的心思，蹲下来抚摸着它的头，安慰它说：“花脖子被盗，不光是你的责任，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过错，你还是好好吃饭吧。”

“汪汪——”老狗似哭非哭地叫唤了一声，仿佛在说，我真的没用。

“无论你有多大的心结，现在都该振作起来。哥哥到远牧点去了，现在羊圈里只剩下你我，你如果不好好吃东西，怎么帮我看护羊群呢？”小扎西越说越激动。

听见小扎西的话后，老狗似乎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于是从木桩边上站起来，一会儿的工夫就把狗食吃得精光。小扎西听见老狗“吧唧吧唧”吃狗食的声音，心满意足地回到木屋里。他从装酥油的木箱里割一点儿酥油放进碗里，拌了一大碗糌粑，然后把没有吃完的部分捏成一坨坨，放在透明的塑料口袋里揣到怀里，他要跟着羊群，一时半会儿不回来了。

小扎西像达瓦一样把抛石带系在腰上，关紧木屋的门板，来到羊圈门口，然后朝着后山望去。大部分羊已经溜到左边的山沟里去了，后面只剩下几只山羊和老弱的绵羊。小扎西灵机一动，跑到老狗边上，把拴老狗的铁链从木桩上取下来，牵着老狗朝对面的小溪走去。老狗长时间被拴在固定的位置，今天突然获得解放，因此它兴奋得不知道如何感谢小扎西，只是不停地摇晃着尾巴，偶尔还跳起来舔一下他的小脸颊。

小扎西牵着老狗跨过对面的小溪，来到森林下面。他站在那里，回头望着对面的阳坡，将两只小手聚拢在嘴边，“嘿嘿”地朝对面的山梁叫唤了一声，那是他在警告那些天上的飞禽和地上的走兽，不要惦记他家的羊群，他和老狗随时都跟在它们后面，保护着它们。

小扎西牵着老狗到了山腰的梁上时，羊群慢慢悠悠地散落在左边的山沟里。一部分羊已快到山峰顶上了。小扎西嫌用铁链牵着老狗不方便，就把老狗脖子上的铁链解下来，说：“你可不要乱跑哟。”

“汪汪——”老狗似乎浑身都获得释放，在小扎西身边打转。

“万一遇上陌生人，你把人家给咬伤了，那就不得了了。”

小扎西像对一个朋友打招呼一样说。

老狗似乎也知道，先是摇着尾巴在小扎西身边转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但是当小扎西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上，把羊群赶回山腰时，老狗吐着舌头像尾巴一样跟在他的后面。

午后的太阳温暖得有些疲软，小扎西来到两个山沟之间像鼻梁一样挺起的山梁上仰卧着。他看见碧蓝的天空中舞动着形态各异的白云，而白云都朝着东南方向涌动。他想这些白云肯定会经过位于外乡远牧点的上空，此时，达瓦到没到远牧点，父母正在干什么呢？正在胡思乱想之时，突然，一朵白云停在他的头顶，仿佛在聆听他的心声。小扎西扯开嗓门，喊道：“白云阿姨啊，请你给我父母捎个话吧，就说我在好好放羊，请他们放心。”他的话音刚落，对面的森林里就传来重叠的回响。头顶的白云似乎也听见了小扎西的声音，往东南方向涌动了一阵，又停下来聆听着什么。小扎西觉得，也许白云阿姨可以直接把他的话传给父母，于是他再次放开嗓门说：“阿爸，等明年开春，你可要实现我们的约定哟！”同样的声音一字不差，从对面的林中重叠回响起来了。整个山谷都是小扎西的声音，不知道是出于警惕，还是为小扎西呐喊助威，老狗也汪汪地叫唤起来，使得山谷里的声音更加洪亮了。

小扎西在如梦如幻中，跟天上的白云对话，最后他入眠了。

在梦中，他放牧的不是羊群，而是漫山遍野的白云。他把白云赶到羊圈里，关起门来，又从羊圈里放出来，赶到山上，做梦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他仿佛经历了几个月一样。突然，羊群跑动的嘈杂声把小扎西给吵醒了，他迅速抬头一看，羊群四分五裂，拼命地四处逃窜。羊群中间，老狗和一只豺狼正在缠斗。小扎西鼓起全身的勇气，拼命朝着老狗和豺狼的方向跑去。豺狼从身体上看比老狗小，而且瘦弱得不成样，但是凶悍程度不亚于任何体型庞大的野兽。豺狼同老狗缠斗的过程中，老狗并没有占上风。小扎西到它们身边时，狡猾的豺狼朝着对面的灌木丛中落荒而逃。

老狗也不甘示弱，紧跟其后，对面的灌木丛里只听见枝条折断的咔嚓声。

晚上小扎西和老狗把羊群赶回来，数羊的时候，突然发现小黑头的腿一瘸一拐，小扎西抓住小黑头一看，可恶的豺狼把小黑头的臀部咬伤了。如果不是老狗的话，恐怕小黑头也像它的阿妈一样遭逢厄运了。小扎西把小黑头抱回木屋里，从锅背刮了一点儿黑炭的碎屑，涂在它的伤口上，干脆让它待在木屋里。小黑头小时候经常睡在达瓦和小扎西之间，但是如今长大成一个活蹦乱跳的小羊羔，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叫个不停。小扎西抱着它亲了一下，小黑头像被感化了一样，没有叫唤，只管跟着小扎西的屁股转。

小扎西在火灶里生火，给老狗煮了一盆粗粮粥，老狗“吧唧吧唧”地舔完了以后，他把老狗拴到羊圈门口，然后环视了一下，今晚阴沉的天空中，月亮躲在云层背后，谷底笼罩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通常这么黑的夜，不管是孤魂野鬼、盗贼，还是狩猎的大小野兽，啥也看不见，都很少夜行，因此今晚羊圈里相对安全。

小扎西回到木屋里，把小黑头抱到火炕上。小黑头在炕上半天没有睡觉，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有些紧张，小扎西不愿熄灭石油灯盏，直到从门缝里刮来一阵风吹灭了石油灯盏后，他才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