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我已经说了,我们直接到学校,不然赶不上。”
三叔冷冷地说。
三叔和小扎西从村庄下面的小路经过对面的水泥桥,然后朝着镇里的学校方向赶去,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黑鹰,有些甚至交头接耳,把他们目送到很远的地方。早晨的阳光快落到谷底小镇的时候,他们到了学校门口。那里,几个老师一见他们就迎接过来,其中有个大头胖子笑眯眯地问:“金牙,这是你儿子?”
“对,校长大人,我把他交给你们了。”三叔并没有下马,他策马绕着圈子说。
大头胖子扶着小扎西的肩膀说:“好的,你放心吧。”
“进去吧,听老师的话。”三叔说。
小扎西有些不满地对大头胖子说:“我不是他的儿子。”
“你说什么?”大头胖子有些没反应过来,他错愕地对身边的老师命令说,“还不把他带进去!”
几个老师点头哈腰地围上小扎西,准备把他带进校园里。黑鹰在老师们面前显摆自己本领似的趾高气扬起来。三叔都有点拗不过它,于是放开了手中的缰绳,黑鹰奔腾而去的刹那三叔回头说:“扎西,晚上我有事不能来接你,你自己回去。”
小扎西曾经乘着黑夜的月光偷偷来过校园,也曾经在学校的门缝里往里面打探过,他对校园里面的布局非常清楚。那天他是第一次以学生的名义正儿八经进入校园里,他的内心激动不已。
老师们把他带到一间教室里,教室里只有十几个学生,都跟自己一样穿着破旧的衣裤,其中甚至有两个穿僧衣的小喇嘛。后来陆续来了几个小朋友,看上去像是牧场里或者村头街尾玩耍惯了的野孩子,从相貌上看不出一点儿学生的模样。正好这时候,那个大胖子带着几个老师进了教室,当着小孩子们说:“今天,上面的领导要考察我们学校,但是我们学校的适龄儿童一部分到寺院里去当了喇嘛,一部分在牧场放羊放牛,因此叫你们过来就是凑个人数,等会儿领导走了,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啊,原来如此!”小扎西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是正儿八经来上学,而是给学校凑人数,他内心愤怒不已,但是已经来了,不好马上就走,于是静静地坐在教室一隅等候领导检查。
和小扎西一样,被临时“请来”上学的孩子们,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都显得害羞、拘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敢放肆,都在静静地等那个特殊时刻的来临。
叮叮当当——
下课铃声响了。别的教室里的学生都跑到外面排队做广播体操,但是小扎西所在教室里的孩子们都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会儿,广播体操做完了,有些学生回到教室里去,有些学生在院子里玩耍,有些学生直接拥到他们的窗户边上,往里面指指点点,嘿嘿地笑个不停。小扎西见状,更加恼怒不已。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学校门口出现了一辆半新的轿车,车里面出来几个人。其中有个高高瘦瘦的戴着墨镜的人,显然是领导,别人都围在他的身边。门口早已等待多时的校长给戴着墨镜的人和其他人挨个献上哈达,然后把他们迎接到校园里。
校长带着他们,挨个视察学校里仅有的那几间教室。他们来到小扎西所在的教室门口,大头肥胖的校长像个训练有素的导游,躬着身子从门缝里钻进来,给“同学们”介绍说:“同学们,今天县教育局杨副局长莅临我校,视察我们学校的适龄儿童入学情况,同学们起立,热烈欢迎领导。”
小孩子们正如已经排练好的那样,顿时起立,“啪啪”地鼓起掌来。杨副局长笑眯眯地穿过教室里课桌之间的缝隙,走走停停,看着“同学们”书桌上的课本和作业。到了某个学生的座位上,他突然回头问:“旦校长,你说,这是几年级?”
“哦,杨局,他们是一年级(2)班的同学。”校长赔笑说。
局长摘下墨镜,说:“那我怎么看到,好几个同学拿的是二年级的语文教材呀?”
“杨局,你有所不知呀,我们这里地处偏远,教材不能按时发下来,所以有时候借着高年级的课本。”校长结结巴巴地说。
局长给后面的一个人递了眼神,说:“小王,给我记一下。”
“好的。”被称为小王的年轻人马上在笔记上记下了局长刚才说的话。
局长问:“对了,我们学校里有多少名学生?”
“适龄儿童有二百六十名,但是实际人数是二百五十名。”
校长紧张得脑门上都沁出汗珠。
局长说:“不错,大有进步。”
“局长,这是在局领导的关怀和关心下取得的成果。”校长感恩地说。
局长兴致勃勃地在教室里走走停停,站在每个“学生”身边,问一些学习情况,最后来到小扎西身边,停下来问:“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