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三叔家是我三叔家,我家是我家。”小扎西不快地说。
有个男人讪笑着说:“不是说,你要过继给他吗?你也就是他家的了。”
“不,我爸爸说,等明年开春,我们家牧场搬回我们村的草山后,让我去读书。”
过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落到西山上,幽暗的山阴像个黑色的袍子,从他们身上跨过去了。对面的山腰上黄灿灿的阳光和谷底的幽暗形成鲜明的对比。几个巡视庄稼的人有些不耐烦地在羊群周边打转,然后他们有意跟小扎西拉开距离,聚在羊群的另一头交头接耳议论什么。小扎西以为他们要放他一马,就跑过去问:“我可不可以把羊群赶走?”
“想得美,如果你哥哥还不回来,那么我们只好把你们家的羊群赶到村里,让村长决定如何惩罚。”山羊胡子说。
小扎西带着几分哭腔说:“求求你们,千万不要赶到村里去,不然我阿爸知道了,我就再也不能去上学了。”
“那谁替你们家交罚款?”山羊胡子说。
“你们再等等吧,如果我哥哥还不来,我知道我三叔在哪儿,我去找他。”小扎西诚恳地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阳光从对面的山腰爬到山顶,山顶像个褪色了的金色头冠一样,笼罩着微弱的金光。谷底的小河以同样的节奏和形态流动,但是声音似乎变得更大了,沟口周边的柳树等植被,在微微的晚风中,婀娜地摇动起来。清凉的空气中,一股微微的寒冷步步为营,咬到小扎西单薄的身上,他嘴里的牙齿不停地打着战。
几个巡视人员从小扎西眼前强行截走羊群,正要经过独木桥,准备把羊群赶到村长跟前的时候,达瓦和爷爷两个一前一后,出现在沟口对面的小坡上。在一片暮色中,爷爷从衣服兜里摸出什么东西,递给山羊胡子,说:“你看,孩子他爸在远牧点上,我手里也只有这点,你们收下吧。”
“才二十,这个恐怕太少了吧。”山羊胡子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
另一个男的插嘴说:“一只羊五块,起码要一百吧。”
“瞧,我们都是一个村里的人,而且都是沾亲带故的,这次饶了我们吧。”爷爷央求说。
山羊胡子说:“虽然沾亲带故,但是我们可不比你们家老三,你们家仗着他,羊群留在黄草沟里,本来村人都有意见,今天只给这一点儿罚款,恐怕不服众吧?”
“你们有所不知,我们家羊在黄草沟,就是因他俩姐姐去年嫁人了,家里只有我和孩子们的奶奶,我的腿脚不便,特意给村里请了假了,而且为了这个,孩子他爸给村里的嘛呢拉康①里请了一尊观世音的佛像。”爷爷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回。
这时候天色渐暗,整个谷底朦朦胧胧,只能看到每个人的身影,看不到脸部轮廓。他们都沉默了一阵,最后山羊胡子说:“那我们起码要给村长说一下吧。”
“不用了,放了吧。”突然,昏暗的坡上传来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原来,村长来了。
山羊胡子说:“村长,他们这……”
“赶紧放了,天都黑了,人家还要把羊群赶回去呢。”村长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
①嘛呢拉康:藏族人一般将装有大经筒的房间称为“嘛呢拉康”。这里特指村里举行佛事活动的场所。
虽然几个巡视的人很不情愿,但是毕竟村长放了话,不好再刁难。于是,他们从爷爷手里接过二十元罚款,跟在村长身边,唠唠叨叨地回村里去了。黑暗中,爷爷嘱咐小扎西和达瓦,以后千万要看好羊群,不要让羊群踩踏庄稼地。送走兄弟俩,他呆立了一会儿,才艰难地拖着木头一样僵硬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朝村庄的方向走去。
小扎西和达瓦赶着羊群到达黄草沟沟口时,别的羊群已经回到羊圈里了。一路上,兄弟俩沉默不语,互相斗气。达瓦解下腰上的抛石带,像鞭子一样嚓嚓地挥在头顶,赶得羊群上气不接下气,急速走在黄草沟的小路上。小扎西三步并作两步,还是落在达瓦身后。毕竟他有错在先,很想讨好一下达瓦,但是对方始终不给他讨好的机会。快到羊圈的时候,小扎西终于赶上他,说:“哥哥,你不要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偷偷地离开羊圈。”
“不关我的事儿,你爱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达瓦还没有解气。
小扎西说:“昨晚我住在姐姐家牧场里了。”
“你小子,跑得真快。”达瓦很不乐意地说,“姐姐应该把你赶出来,让你夜宿在野地里。”
“哥哥,瞧,这次我去远牧点,也不是没有收获。”他把装酥油糌粑的塑料袋子在达瓦面前晃晃说。
达瓦问:“这是什么?”
“这是姐姐特意为你捎的酥油糌粑!”小扎西用骄傲的语气说。
达瓦说:“赶紧拿过来!”
“那你生不生我的气?”小扎西淘气地说。
见了酥油糌粑,达瓦的态度有些缓和了,他说:“别废话,有了好吃的还生什么气!”
“快到羊圈了,到了给你。”小扎西开始卖关子了。
达瓦着急地从小扎西手里抢走塑料袋子,边吃边说:“很久没有吃酥油糌粑了。还是姐姐疼我。”
一会儿,他们到羊圈对面的小溪旁边的时候,羊圈里的羊群和他们赶来的羊群仿佛几个月没有见面那样相互亲热地鸣叫着。
老狗的叫声也掺杂其中。他们两个把羊群关进羊圈里,到木屋里点燃石油灯盏的时候,一切和好如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