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说来话长啊。”小扎西像讲故事一样,把红围巾的来龙去脉都倒腾出来,说,“其实是我哥哥从黄草沟的沟口捡到的,后来我偷偷戴着出来,不料被老鹰给……”
“臭小子,你的嘴巴怎么那么长?”突然身后的灌木丛里冒出达瓦,他有些严厉地说。
达瓦来到小扎西和德吉的身边后,他们三个突然沉默了,气氛也骤然变得紧张起来。恰好这时候,他们发现灌木丛中的羊群越来越少了,看来一部分已经溜到德吉他们村的草山上去了。达瓦绷着脸,说:“扎西,你还不去把羊群赶回来。”
“没有关系的,今天我爷爷回到村里去了。”德吉马上解围说。
达瓦用命令的眼神看了看小扎西说:“那也不行,每个村都有自己的草山,怎么可以偷吃别村的草呢?”
“我去吧!”如果换作他日,小扎西绝对不愿去,但是今天他感觉做了一件亏心事一样,毫不含糊地站起来说。
一溜烟地,小扎西钻进背后的灌木丛里。杜鹃树和柏树形成的灌木丛从远处看似乎茂密如织,但是进去以后,仍有充足的空间可以穿梭其中。他在灌木丛里听见部分羊群在山腰上走动的沙沙声,于是循声赶去。但毕竟他脚底下踩的是别村的草山,他有些心虚,脚步不禁有些迟疑。他的心也在扑腾扑腾地跳,仿佛里面有只不安分的小兔。但是一想到德吉说她的爷爷今天不在山上,心里就宽慰了许多。于是他壮着胆,朝羊群发出声响的地方赶去。
下到山腰的时候,森林和灌木丛接壤的地方有一块草甸子,羊群就像故意泄露自己的身份一样,溜到那块草甸子上,悠然自得地低头吃草。正好草甸子以下没有晨雾,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远处山下的河流、农田、土路,还有坐落在谷底的小镇和寺院,而且也可以看到山脚下的贡巴村的一角。小扎西怕羊群被山下的贡巴村人看见,便用雨点般的石子砸向羊群,把它们赶到山顶的灌木丛里。然后,小扎西悄悄躲在草甸子和灌木丛的间隙里遥望寺院,正好看见他们家已经放生的山羊在寺院的转经路上跟着几个大爷大妈转经,他高兴得叫唤起来了。
他心想,老山羊在转经路上,成为所有转经的人逗乐的对象,它一定不会寂寞,不过它想到黄草沟的羊群,想到哥哥和自己,说不定哪天会逃回黄草沟的羊圈里。但他又觉得,老山羊已经成为放生羊,成为被供奉的神羊,它怎么会有凡心呢?小扎西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到小镇里的学校。校园里挂着一面像他们家经幡一样的红旗,可能谷底的风没有山上大,红旗并没有高高飘扬起来,只是边角微微地飘动。也许学生们在教室里上课,校园里除了一些老师在走动外,空无一人。从小扎西所在的山腰上望下去,谷底并不远,但是山下的河流声、汽车声、人的叫喊声等搅在一起,形成庞杂的声音,分不出彼此。不久,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冲破庞杂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小扎西的耳畔。他心生羡慕,恨不得自己下山钻进他们的教室。不过寺院和小镇挨得实在太近了,虽然他千万个不愿,但是目光还是不由得投向寺院里三叔家捐修的嘛呢坊,冒出一身冷汗。三叔走街串巷做首饰生意,财源滚滚而来。三叔家的黑鹰,方圆几百里,没有对手。可是三叔整日不满足于现状,像他嘴里镶的金牙一样,始终想获得别人的认同。不过最让他搞不懂的是,三叔给寺院捐修了那么大一个嘛呢坊,为什么还没有生下小孩子?
小扎西带着喜忧参半的心情把羊群赶到山顶的天湖边的时候,谷底的晨雾已经渐渐散去了。碧蓝的天空中万里无云,头顶的太阳孤单单地照在群山围绕的绿色大地上,绿色的大地仿佛披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纬纱。小扎西把羊群赶到黄草沟一面后,悄悄来到湖边灌木丛里一看,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湖心,湖面的微波里金光闪烁,而那对天鹅夫妻彼此依偎在一起。达瓦和德吉也在湖边挨在一起,双双看着眼前的一对天鹅,似乎彼此倾诉着什么,整个景象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卷。
央卓天湖上面,
母鹅带着小鹅,
小鹅别叫母亲,
让我想起阿妈……
小扎西轻手轻脚钻进他们俩身后的灌木丛里,侧耳偷听了一下。德吉用低沉的声音唱了这首民歌。达瓦听罢,羞羞答答地鼓起掌来,说:“唱得太好了。”
“唱得不好,不过这首歌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唱的。”德吉留恋地说。
“为什么?”
“据说每个到拉萨去朝圣的人,路经央卓天湖时,都会唱这首民歌。”
“以前去拉萨,路途太遥远了,路上看到这样的景色,可能触景生情了。”
“也许吧,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天鹅不群居,总是成双成对在一起呢?”
“可能不想被人打扰吧!”
“天鹅可能是最守时的飞禽,它们总是每年同一时间到了,又同一时间离开。”
“对,明年这个时候,它们就带着小天鹅又飞来了。”
“世上有那么多鸟类,为什么天鹅最漂亮呢?”
“以前我读书的时候,学过‘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
“达瓦哥哥,快快讲给我听吧!”
“据说以前有个母鸭生了一只丑小鸭,所有小鸭都瞧不起它,连母鸭都嫌它太丑了,丑小鸭非常难过。后来,丑小鸭看见一群天鹅,非常羡慕,于是它天天跟着它们,经过了一段磨难的岁月,丑小鸭终于变成了真正的天鹅。”
“我希望成为这个丑小鸭。”
“是啊,丑小鸭也会变成天鹅的。”
小扎西本来不打算惊扰他们,但是难改调皮的本性,他把一块石头用力抛向湖面,天鹅夫妇顿时嘎嘎地乱舞乱叫起来。湖边的达瓦和德吉也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彼此拉开距离,仿佛在掩盖什么,但是一会儿的工夫,他们的脸上又恢复了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