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辛苦。”小扎西装着坚强,咬了咬下唇。
“过来,我给你一个好吃的。”二叔还在掐着小扎西的脸颊,把他带到僧舍里屋的佛龛前。他从佛龛里摆放的水果中取出一个青涩的苹果,递给小扎西,说:“以后你要出家了,可以吃到这些。”
“嘿嘿嘿嘿。”小扎西有些腼腆地笑了。
二叔说:“还可以吃很多好吃的斋饭,还可以领取供养的钱。”
“可是我要读书,等我上了大学,找到工作,可以拿到工资,也可以买到很多好吃的。”小扎西说。
“上学了,就算以后你能拿到工资,可没有办法积攒善德。”
“为什么?”
“你要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只顾自己的小家,无暇做善事。”
“那医生和老师不都是为人做善事吗?”
“这个不一样,若是出家了,你的人生可以获得……”二叔手舞足蹈地给小扎西讲了很多道理。但是小扎西一点儿也听不进去,甚至有些听腻了,于是张口说:“二叔,你能否给我三块钱?”
“你要干吗?”二叔有些失望地问。
“我回去的时候要买文具盒和作业本。”
“你父母要让你去上学吗?”
“阿爸说,要是我帮哥哥放好羊,他就送我去读书。”
“我想你阿爸不会那么愚蠢吧!”
二叔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他还是从僧衣里摸出三块钱,递到小扎西手里。叔侄俩一前一后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表情一悲一喜。正好这时候,三叔骑着黑鹰趾高气扬地出现在二叔的僧舍门口。他翻身下马,把黑鹰牵到院子里拴住,挤进人群。二叔看见三叔,严肃认真地对他说:“金牙,你怎么才来呀?大经堂里开始诵经了,你还不赶紧带着几个男的,把山羊牵过去。”
“好的。”三叔从人群中挤出去的时候,故意放大声音说,“我的儿子在哪儿,我的儿子在哪儿呢?”
“什么你的儿子,他父母压根儿还没有开口呢,不许你胡说。”奶奶从人群里抱着小扎西说。
“阿妈,你可要记住,大哥不给我过继这个儿子,我就不认这个哥。”三叔边说边准备抱住小扎西,但是小扎西很不屑地躲到一边去了,弄得三叔有些尴尬,在场的亲戚都咯咯笑个不停。
这时候二叔说:“你说什么呢,以后扎西要剃头出家。”
“哥哥,时代变了,如今有几个小孩愿意出家?”
“胡说八道,不是小孩不愿出家,而是多了目光短浅的父母而已。”
“不是,现在人人都挣钱,过好日子,寺院里有些喇嘛不也是到处放高利贷吗?”
“你怎么血口喷人呢?那也只是少数人。”
“再说老百姓手里没有钱,寺院里怎么布施?我看连个斋饭都供不起了!”
“你手里有点钱,怎么全身透着一股铜臭味?小心以后家里没有人来念经!”
全家人看着二叔和三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唇枪舌剑,都哈哈大笑起来。最后奶奶说:“老三,你怎么这样跟哥哥说话呢?他可是出家人。”
“阿妈,二哥可是我们家的活菩萨,我怎么敢跟他作对呀?”三叔边说边走出门外,吆喝几个表叔和表哥,说,“男孩子们,跟我来。”三叔和几个男孩牵着山羊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爷爷奶奶和家里的女人们。
法轮寺里分别有因明僧院、医学僧院、时轮僧院、续部僧院等。时轮僧院算是最小的僧院,全院不到一百个僧人,但是施主做施舍的时候,还是要诵念半天的经。等下午吃斋饭的时候,山羊的毛、耳朵……到处都系上了各种颜色的幡舌,放在经堂旁边。正好经堂边上也有几只年迈的山羊,它们刚开始对这只新来的山羊心存警惕,用不太友好的动作来顶着它,但是不一会儿就接纳了它。从此以后,小扎西家的老山羊要在寺院里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了。
放生仪式后,小扎西一家人作为僧院的施主,今天可以瞻仰大经堂,所以到了中午,爷爷手捧哈达和藏香,外公、三叔、几个表哥、舅舅、姑父、姐夫、小扎西等家族里的男人都手持哈达和藏香跟在后面,之后是奶奶、二姑、嫂子、舅妈、表姐等家族里的女人。他们全家人浩浩****地从右侧的门,进入幽暗的大经堂内。大经堂的大堂里,四周点着酥油灯,整齐有序的坐垫上盘腿坐着黑压压上百号喇嘛,洪亮整齐的诵经声回**在大经堂和堂外的上空,整个寺院洋溢着神圣和庄严的气氛。小扎西挤在家里男人和女人中间,看见那些由金、银、铜、木、泥巴等雕刻或者用五颜六色的颜料绘制的慈眉善目或者怒气冲冠的佛像壁画,学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挨个儿磕头。到了大经堂正中央的鎏金大佛像前,他把手里的哈达和三叔给每个人的五元供养的钱,奉献在大佛前,连连磕头后,跟着前面的队伍朝着左边转过去。瞻仰完佛像回到大经堂门口的时候,全家人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神色。
下午吃完斋饭,一个八字胡喇嘛来到席地而坐的人群中,给每人五元钱,然后再向每人的脖子上挂黄蓝红绿等不同的护身结。护身结的颜色挺有讲究,通常黄色献给喇嘛或者上了年纪的人,蓝色献给男人,绿色献给女人,红色倒是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男女都有。八字胡喇嘛给小扎西的脖子上挂了红色的护身结,但是小扎西的心事却在斋钱上,八字胡喇嘛把斋钱放在小扎西手里后,他那火急火燎的心才算是安稳下来了。这时候,上村有个叫阿拉的穿着破旧的老汉,来到人群中。八字胡喇嘛给他的脖子上挂上黄色的护身结。据说这个老汉过去是个活佛,家人没有照顾好他,被荒废了,如今居无定所,吃寺院里的斋饭,穿被遗弃在天葬场里死人的衣服度日。家人看见老汉,都亲切地跟他开玩笑。
可是小扎西拿到钱以后,他的手就痒痒得不行,中午二叔给了他三元,加上刚刚的五元,加起来共有八元,小扎西心里非常着急,那就是想回去的时候,经过学校门口,把校园看个够。不过等一天的施舍完成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偏到西山上了,他跟着爷爷奶奶和家里的亲戚们回来时,学生们早已放学了,学校的铁门也关了。小扎西钻进学校旁边的商铺里,准备买个那天晚上偷看电影的时候,在教室里看到的文具盒。那种文具盒要三块,他想了一下,光买个文具盒还不够,于是他又买了一支铅笔和带空格的本子。拥有了这些文具的小扎西,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世界上最富有、最快乐的人,一路上,他的心,像他脖子上红色的护身结一样,鲜艳地飘扬着。
晚上他还要回到黄草沟,因此他赶回村里去了。到了羊圈里的时候,夜幕降临了,达瓦把羊群关进羊圈里。小扎西先把寺院里加持了的圣水洒在羊圈里,然后把经幡挂在一根杆子上,不一会儿,这条崭新的经幡就在羊圈门口“哗啦啦”地迎风响起来了。到了木屋里,他从塑料袋子里掏出家里给哥哥捎来的各种可口的斋饭,还有鲜艳的红色护身结。达瓦边把红色护身结系在脖子上,边在火灶边上狼吞虎咽地吃起了斋饭。小扎西看见小黑头摇着尾巴在他面前打转,不知道给它些什么东西好,于是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袋子,那里面装着专门为家里那些不能生育或者生病的羊请来的几条细长的护身结,打开,抽出其中一条红色的,系在小黑头的脖子上。小黑头就像知道小主人对自己的一番心意似的,高兴地跳起来了。
天色渐暗,小扎西蹲在炕沿上,像个不知如何挥霍自己财富的暴发户,借着木屋里昏暗的灯光,手握铅笔,认真地往笔记簿上没完没了地摹写藏文字母。那天晚上,达瓦和小黑头也受到小扎西的感染,非常激动,一直陪着小扎西,到了半夜,才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