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七章 凿刻六字真言（第2页）

“人。”

“错，是鬼。”

“为什么？”

“因为谁也没有见过鬼，所以怎么画都行。”

“你的意思是我也在画鬼？”

“除了鬼我看不出你这凿刻的是什么！”

小扎西觉得很伤自尊，又从泉水边上长满水藻的鹅卵石堆里掏出一块石头，重新凿刻起来。达瓦说完这个典故，有点后悔自己的大嘴巴，因为他回过头来看自己凿刻的六字真言，虽然从字形上还算能看得出来，但是越凿刻越变得歪歪斜斜，不成模样，于是心里既惭愧，又害怕起来。因为六字真言，是观世音菩萨的咒语，其中包含了一切佛法的殊胜功德。万一自己的凿刻少了一个笔画，或者凿刻得不成比例，怕犯下罪孽。于是像个欠缺经验而不服输的石匠一样，再次埋头，严肃认真地凿刻起来。

兄弟俩咔嚓咔嚓凿刻六字真言的声音，在谷底里汇成一股别样的妙音，对面森林里也传来美妙的回响，虽然回响的节奏比较凌乱，但是听起来还是那么悦耳悠扬。不过后来小扎西灵敏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不一样的咔嚓咔嚓的声音。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兄弟俩举起手里的工具，正要往石头上凿刻的时候，另一个神秘的咔嚓声也同时传来，而他们双双停下手里的工作，这个声音也停下来。如果不是小扎西告诉给达瓦的话，达瓦压根儿没有听出这个多出来的声音。达瓦本来就心虚，听到这个声音，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兄弟俩疑神疑鬼地举头朝四周看了一下，他们俩的四只眼睛同时**在左侧的一棵高大粗壮的松树上。原来松树上有只啄木鸟在咔嚓咔嚓地啄树皮里的小虫。啄木鸟用尖利的嘴叼树皮的时候，铲子一样的头冠像钉在头上一样，连动都不动一下。这下达瓦和小扎西面面相觑，会心地笑起来了。

不过兄弟俩在石头上凿刻文字的声音，似乎抢过了啄木鸟的风头，于是啄木鸟的头像触电了一样，咔嚓咔嚓地往树皮上啄。

小扎西不再用剪刀往石头上凿刻，他把两只鞋子脱下来，赤脚泡在水里，手里却抓住两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故意把两块石头碰触在一起，逗起啄木鸟来了。啄木鸟也够笨的，来真的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变成密集的哆哆哆哆的声音，而且生怕自己赶不上一样，中途迅速往这边张望一下，然后继续死磕。啄木鸟这认真劲合了小扎西的意，他哈哈大笑起来。小扎西回头问：“哥哥，啄木鸟的嘴巴那么尖利，它为什么偏要啄树皮里的虫子？”

“据说，它们前世干了坏事，所以此生投胎做啄木鸟。它们不啄树皮里的虫子，肚子饿得慌，啄了树皮里的虫子，又头昏脑涨，很不舒服。”

“真的叫自作自受哇。”小扎西难过地说。

达瓦用大人的口气说：“二叔说，其实人世间没有其他的地狱，这就是地狱的一部分。”

“那我们人呢？”小扎西问。

“也是地狱的一部分。人永远不会满足，所以痛苦，譬如你不就是天天盼望上学，又怕失去上学的机会吗？”

小扎西继续问：“那我们家的羊呢？”

“据说，它们特别孤独，就算跟在羊群里面，也永远没有安全感，所以叫登卓，意思是永远都低着头。”

“看来，我们还要多凿刻一些六字真言，要多积攒善德！”

小扎西像明白了一个大道理似的说道。

“唵嘛呢叭”。

达瓦把六字真言的最后一个字凿刻完成后，回头说：“扎西，不要再逗那只笨鸟了，过来。”

“怎么了？”小扎西转身跑过来。

“我已经凿刻完成了，你是我们家里未来的读书人，你把最后一个‘’字上的小圆圈给凿刻出来。”达瓦边说，边扶着小扎西的手，让他把六字真言最后这个笔画凿刻出来。小扎西认真地把最后这一笔凿刻上去了。刻完，他仿佛干了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心里波涛四起，久久难以平静。他想，如果他能去读书，那么，他就要看很多书，以后既可以像二叔那样讲解佛经，也可以像学校里的短发老师那样给学生教书。

最后，在草甸子上，小扎西和达瓦照寺院经堂里那样，把凿刻六字真言的石头面朝泉水，周围垒上石头，立起来了。突然，一条细长的白蛇从泉水中长满水藻的石头里爬出来，来到凿刻六字真言的石头前，像个高傲的国君巡视自己的行宫一样，缠立在石门前，张开硕大的嘴巴，不断地把嘴里的芯子弹出来。然后，绕着石堆转了几圈，滑溜溜地爬进泉水里。小扎西和达瓦不知道这到底是个凶兆，还是吉兆，呆立在原地。不过从此以后，小扎西和他哥哥在石头上凿刻六字真言，像上了瘾一样，放羊之余，见个石头就在上面凿刻六字真言，堆放在泉水边上。有段时间，整个山谷里一直回**着他们兄弟俩凿刻六字真言的咔嚓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