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六章 偷看电影（第2页）

达瓦和德吉站起来并肩朝着镇里的方向跑去，小扎西也跟着他们俩，但是他恋恋不舍地回望水泥桥下面的河流时，突然踩进路上的一块洼地，他“哎呀”一声就倒下去了。达瓦和德吉跑回来，边抱怨边扶着他，继续往前赶。看来电影早就放映了，一路上，几乎没有碰见行人。他们到小镇边上的时候，镇木材加工厂里传来“嚯嚯哈哈”的打斗声。

经过木材加工厂的大铁门，到院坝里的时候，眼前除了高矮不齐的人的后脑勺，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像地鼠挖洞一样，在人群中寻找缝隙，好不容易才从某个缺口挤进去。在最前面的第二排木材上，小扎西和达瓦分别坐在德吉左右两边。正好放映员在换胶片，身边的人群里，有一对干部模样的男女，嘴里“嘎巴嘎巴”地嗑瓜子，披着长发的女干部模样的抬头嗅了嗅，然后堵着鼻子，说：“一股羊臊味。”

“还有羊粪蛋的味道呢。”男干部模样的插嘴说。

突然人群中有个人很不屑地说：“我怎么闻到一股人的臭味？”

“对啊，这种呛人的香皂味里有毒哇。”人群中有个男人插嘴说。

“哈哈哈哈。”身边的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女干部模样的歪着嘴说：“真讨厌！”

男干部模样的说：“你还不能闭嘴呀，怎么能跟他们一般见识！”

一对椽子之间挂着一块巨大的白布，白布左下角放着一个长方形的黑箱子，随着白布上人影的晃动，黑箱里发出震耳的巨响。刚开始小扎西看见白布上的人影，生怕掉下来砸到自己的头上，他都有些不敢抬头。不过一会儿，他也适应了白布上那些摇晃不定的画面。

镇上的林场时不时地给当地的群众放映电影。今天放映的电影叫《少林寺》，不知道已经重放了多少次，但是群众喜欢看，因此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放映。小扎西看了一会儿白布上的光头和尚们拳打脚踢、飞檐走壁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法轮寺里那些严肃念经的喇嘛。他头昏脑涨起来，而且也憋了很长时间的尿。小扎西想求达瓦带他到外面的野地里撒尿，但是达瓦和德吉肩膀挨着肩膀，看得聚精会神，似乎没有听见他的求救。于是小扎西从木材上站起来，给达瓦比画，他要去尿尿。正在这时，背后飞来一块石头子，不偏不倚，砸在他的头上。小扎西只好把头埋下去，尿涨得**似乎都要爆了，于是他像个四条腿的牲口一样，低头从人群中爬出来了。

小扎西到了木材加工厂门口的墙角，撒了一泡尿，然后舒坦地打了个寒战。他经过镇政府门口，来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学校已经关门了。于是他偷偷从学校右边土墙的缝隙钻进去，进入学校的院子里。学校的院子中心有个高高的旗杆，旗杆后面的台子上有一排破旧的平房，其中三五间房子里开着灯，灯光照在前面的空地上，显然这是教师宿舍。旗杆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平房，看得出是两排教室。旗杆正面的铁门关得紧紧的。月光照在学校里，学校里景物都井然有序，木材加工厂传来的电影声音巨大，因此学校的院子里显得更加安静。

小扎西像个闯入禁地的小猫一样，悄悄地来到左边一排平房里的第一个教室门口。教室漆着蓝色的木门关得紧紧的，于是他爬到旁边的一个玻璃窗口上，月光从玻璃窗口上照到教室里面。

教室里整齐有序地排着板凳，黑板左右两边挂着几个人的画像。

小扎西的眼睛锁在一个课桌上的金属铅笔盒上，月光照在铅笔盒上，闪闪发光。他对铅笔盒的主人心生无比的羡慕，但是又替他担心，因为他把这么可爱小巧的铅笔盒丢在这里，会不会就像野鸡蛋一样，被别人偷走呢？正在他这样担忧的时候，学校的铁门突然“哐啷”一声，被什么人打开了，小扎西一惊，从窗口上跳下来，像只小老鼠，一溜烟地从学校围墙的缝隙钻了出去。

小扎西回到木材加工厂里原来的位置时，他的座位上放着德吉姐姐的围巾，达瓦朝他瞪了一下眼，意思是说，你娃娃，不好好待着，跑到哪儿去了？你的座位都差点被人抢走了。小扎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抬头往银幕上一看，已经重新放了一部叫《大决战》的电影。他不知道哪些是解放军的部队，哪些是国民党的部队，只是看到冲锋陷阵的画面，感到非常兴奋。小扎西随手捡起座位上的红围巾，朝德吉姐姐坐近了一些。他把围巾的一边送到鼻孔边不停地闻，一股淡淡的松脂的香味扑鼻而来。他简直难以想象这个围巾就是自己曾经丢失的那个围巾。正在这时，突然有人把围巾抢走了。小扎西往右边一看，原来是达瓦抢走了红围巾。达瓦愤怒地用右手食指刮了一下脸颊，意为羞羞，然后指了指前面的银幕。小扎西突然心怦怦地跳起来，害羞得头都落到胸口了。不过一会儿，他就忘记了这件事情，于是两手抱着双颊，看了一会儿电影。但是他心事重重，难以进入剧情当中。电影演到后半部分，国共两党大决战的时候到了。别的人都屏着呼吸，双眼盯着银幕，小扎西心里却惦记着那个漂亮的铅笔盒。于是他突然从座位上起身，挤出了人群。

天上的月亮，一会儿进入云层间，藏起月光，一会儿又从云层间露出皎洁的脸蛋。银色的月光从这张脸蛋上洒落下来。小扎西从木材加工厂门口出来，又来到学校右边的墙根处，像个经验十足的惯犯，再次从墙壁的缝隙钻进去。一片安静的校园外，光亮的月色，像白天一样。他偷偷摸摸地来到那个熟悉的教室里，爬到窗口上，再去看的时候，月光已经挪到别处，虽然铅笔盒上没有金光闪烁，但它还是那样庄严地躺在幽暗的课桌上。小扎西看了许久，他想象着今年自己帮哥哥放羊结束后，明年爸爸从远牧点归来，把自己送进学校的情景，不禁激动万分。突然，一柱灯光在校园里晃动起来，紧紧地锁在他的身上，小扎西还没有来得及跳下窗口，有个黑影扑上来，把他就地擒住，原来黑影是个留了短发的女老师。她恶狠狠地说：“你在这里干吗？”

“我……”小扎西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问：“你是不是小偷？”

“不……不是，我跟哥哥一起……来看电影的。”小扎西非常紧张，结结巴巴地说。

“那为什么不去看电影，在这里鬼鬼祟祟呢？”女老师严厉地说。

小扎西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想看铅笔盒。”

“看铅笔盒？”女老师的话明显地柔和了许多。

小扎西回答说：“是。”

“为什么？”女老师继续问道。

小扎西嗫嚅着：“因为……”

正好这时候，一群人从铁门进来了，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电影。小扎西看到这一幕，耳朵竖起来一听，果然木材加工厂里电影的声音没有了，他生怕达瓦和德吉姐姐找不到他，于是乘着女老师不注意，从窗口上跳下来，朝着背后的墙缝里钻出去了。

小扎西到木材加工厂时，大部分人都走了，后面有些人，在刺眼的灯光下，似乎没有看过瘾一样，还流连忘返地在座位附近打转。他到巨大的银幕前，“哥哥——哥哥——”地呼叫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小扎西定睛一看，达瓦像个挡不住的看门狗一样，朝他再次袭来，幸亏被德吉姐姐拦住了。小扎西委屈地哭着说：“为什么打我？”

“不好好看电影，跑哪儿去了？”达瓦愤怒地问。

小扎西说：“我到学校里去了。”

“你傻了？晚上跑到学校干吗？”

“我——”小扎西想解释什么，但是委屈的话卡在喉咙，吐不出来。

“万一被人发现，怎么跟家人交代！”达瓦边说边攥紧他的肩膀，把他拖了出去。

“达瓦，你不要这样！”德吉跟在后面喊。

本来月亮升到右上角的空中，谷底的月光渐暗了，加上逐渐增多的云层裹挟着月亮，谷底从一片银光变得幽暗了许多。他们三人像得了瘟疫一样，躲着三五成群回到村庄里的人，过了小镇右边的水泥桥，绕过村庄，一前一后，朝着黄草沟赶去。一路上，他们沉默寡言，和来时的情景形成了强烈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