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他独自在某个小山沟里放羊,可是山沟里的灌木丛和枯草都长了嘴巴和爪子,他怕羊群被它们伤害,于是高声呼叫着寻找达瓦。可是达瓦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见踪影。他只好拼命把羊群从山沟的灌木丛里,赶到光滑如秃头的山梁上。在那里,羊群四散开来,低头吃草,于是他放松了警惕。突然,一只岩鹰从天上俯冲而下,虎狼一样叼起一只小羊羔,展翅而逃。可怜的小羊羔,在岩鹰的利爪间四蹄乱蹬,咩咩直叫。小扎西也在地上乱蹦乱跳,想解救小羊羔,可是他无论跳得多高,手伸得多长,都够不到岩鹰的爪子。于是他哭喊道:“哥哥,小羊羔被岩鹰叼走了!小羊羔被岩鹰叼走了!”
“没有啊,就在我手里。”突然,达瓦臂弯里抱着一只刚出娘胎的小羊羔,从门缝里钻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只名叫“花脖子”的小母羊。
“哥哥,是你救了小羊羔吗?”小扎西看见达瓦怀里的小羊羔,一骨碌翻起身,惊喜地问道。
“什么呀,莫名其妙!”达瓦并不知道小扎西刚才的噩梦,于是这样答道,“它的阿妈花脖子第一次生产,我怕在山上保护不好羊羔,所以就把它抱回来了。”达瓦边说,边把羊羔放在火灶边上。小家伙一落地,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扎西放心地笑了。他跑到羊羔身边,怜爱地抚摸着它湿漉漉的羊毛,对达瓦说:“瞧,哥哥,这是个白身黑头的小家伙,以后,咱们就叫它小黑头吧!”
达瓦说:“好哇!‘小黑头’叫起来也蛮好听的!”刚刚有了自己名字的小羊羔,本能地寻找母羊的**,却误打误撞,头顶在小扎西的肚子上,噙住他皮袄的衣襟,吸吮个不停。
“头生的小羊就是这样,嘿,笨蛋,你阿妈在这里。”达瓦把小黑头从小扎西的身边抓过来,放到母羊的腿下。
小黑头找到母羊的**,摇着尾巴,小嘴不停地吸吮奶水,嘴里或者喉咙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羊羔虽然身体娇弱,但是奶水一流进小肚,全身就有了力气,以至于它头顶着母羊臀部吸奶的时候,母羊两条后腿不由自主地往火灶边挪去。这一挪,不小心碰倒了缸子里的早餐,香喷喷的酸菜肉汤全洒在火灶上,顿时,木屋里飘起了一阵雪花似的烟尘。达瓦见状,生气地说:“你就不能把缸子放在安全的地方吗?”
“还能放在哪儿?”小扎西反驳道。他边清理边说:“唉,干牛肉本来就不多,这下,又浪费了。”
“什么浪费,赶紧用塑料盆把水盛来。”达瓦有些扫兴地把母羊和小黑头推到了木屋外的空地上。
“干吗?”小扎西猜出达瓦的用意,但是故意问。
“你不想吃的话,滚到一边去。”
“哥哥,今天是几号?”
“你小子,说风就是雨,干吗?”
“我算算我们到这里来了几天了。”
“你自己没有脑子呀?”
达瓦从塑料盆子里把肉丝都清理出来,往上面撒上一点儿酸菜叶,放在火灶边上,重新煮了起来。然后在两只缺口的碗里,倒了点开水,开始拌糌粑。小扎西从另一个塑料袋子里取出一个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塑料袋子,想从里面掏出一点儿酥油来,但忙活半日,只挤出小拇指大的一丁点酥油。他想把这点酥油放进碗里拌糌粑。达瓦见状,立即制止道:“你小子嘴馋得就像个猫,缸里已经煮了肉丝,吃糌粑还要酥油吗?咱们的酥油仅剩这一点儿,留下来,咱俩还要用它擦脸呢。有肉吃,你就谢天谢地吧。”
“不!”小扎西才不管这一套。可是一想到每天早上,如果不在干燥的脸上擦点酥油,被风吹得干巴巴的脸,就像火烧一样疼得要命,于是,他只好把那点酥油放回袋子,认命了。
达瓦和小扎西吃完早饭,时间已经中午了。他俩双双走出木屋。这是一对多么漂亮、能干的小兄弟呀!小扎西脑袋圆圆的,黝黑的头发有点卷曲,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巴,身材的比例恰到好处,身上穿着一身羊皮制成的小皮袄。达瓦的脸有点长,眼睛扁平,鼻梁高,下巴尖,身材瘦高,穿着一身旧棉衣棉裤,无论走到哪儿,腰上都系着专门用来吓唬远处羊群的抛石带。光从外表上看,很难想象他俩是亲兄弟,不过没错,他俩就是亲兄弟。据大人们说,达瓦和外公长得很像,而小扎西,几乎是他父亲小时候的翻版。他俩到了小溪边上,都习惯性地把手搭在眼眶上,回头朝背后的山顶望了望。只见碧蓝的天空中,一团白云像一团分散开的棉花,挂在左边的山顶上。小扎西忙说:“哥哥,你瞧,羊群在那儿!”
“你眼睛长到后脑勺上去了吗?”达瓦定睛一看,那不是他们家的羊群,羊群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嘿嘿!”小扎西笑着说,“那是天上的羊群。”
“胡说八道。”达瓦不无担心地两手围在嘴边,“嘿嘿”地喊了几下,对面的林中传来回声,撞击在山谷里。谷底的小溪被灌木丛包围着,但是山沟深处的小溪,由于冰雪融化而变得更加宽了,声音也比以前急促了许多。阳光照在小溪上,小溪披着一身珍珠般闪亮的衣裙,潺潺地向前流去。被小溪长年累月冲刷出来的这条小山沟,也在阳光的照耀下楚楚动人,沟里的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枯草,甚至每一个藏在泥土里蠢蠢欲动的嫩芽,都愉快地舒展着它们娇嫩但有力的身体。如果侧耳细听,还能听见阳光流动时那种微弱的咝咝声,以及泥土吸收阳光时那种贪婪的嗞嗞声。
小扎西看着木屋背后,那些即将从凋零的植被和灌木丛里破土而出的绿芽,感慨万分:这些顽强的小生命,从孕育到出土,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哇!再过一段时间,整个山川田野,将披上由它们和其他植物做成的绿衣,到那时,该有多美呀!小扎西想象着自家的羊群徜徉在绿色的海洋中低头吃草的情景,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这时候,从木屋边的小溪走向羊圈背后左上角小山沟的达瓦,回头对小扎西说:“我瞧羊去,你可要看好小黑头母子。”
“好的!”小扎西边答应,边从小溪边冲到羊圈门口,开始逗玩小黑头。暖暖的春风自山顶飘来,屋顶上直端端丛生的杂草和羊圈边的植被都随风舞动起来,好像它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似的。树枝上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儿,此时都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少了它们的闹腾,木屋前显得有点冷清。不过,原本睡在母羊身边、被午后的阳光晒得软绵绵、懒洋洋的小黑头,被小扎西逗弄醒之后,它那稚嫩的小嘴不停地发出“咩咩”的叫声,倒也增添了不少活泼的情趣。接着,它那小巧玲珑的可爱身体从地上弹起来,四处走动,而且它还摆出奔跑的姿势,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