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三十三章 旅馆音乐会（第2页）

安妮真是不走运，当时旅馆里正住着一位职业朗诵家，而且同意朗诵。这是一位体态轻盈的黑眼睛女人，穿着一件用灰色料子裁剪的华丽礼服，闪闪发光，好像是用一道道月光编织成的，脖子和黑发上都戴着宝石。她的嗓音出奇柔润，而且表达力非凡，她朗诵的选段令观众如痴如狂。一时间，安妮完全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自身的烦恼，她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两眼闪闪发光。不过那朗诵一结束，她突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在这位职业朗诵家演出之后，她再也无法上台朗诵了——无论如何都不行。她曾经认为自己会朗诵吗？噢，要是现在是在绿山墙农舍该有多好呀！就在这不利的时刻，她的名字被报出了。不管怎么说，安妮——她没注意到那个穿着白色花边长裙的姑娘露出了一种不好意思的吃惊表情，而且即使她注意到了，也不会明白其中所包含的微妙的恭维之意——站了起来，头晕目眩，走到观众面前。她脸色苍白如纸，坐在下面观众席上的黛安娜和简非常同情她，紧张地紧紧抓住对方的手。

安妮无可救药地感到怯场了。她从没面对过这么多观众，看着这个阵势，她的精神彻底垮了。一切都是那样陌生、那样光彩夺目、那样令人迷惑——一排排穿着晚礼服的女士、一张张挑剔的面孔、将她包围在其中的富裕和文化的整个气氛。这和“辩论俱乐部”截然不同，那里的普通长条凳上坐满了亲切、友爱的朋友和乡邻。而这些人她认为会苛刻无情地品头论足。也许，像那个穿着白色花边长裙的姑娘一样，他们期待从她“土里土气的表演”中获得笑料呢。她觉得无望、无助、羞愧而痛苦。她的膝盖发抖，心怦怦乱跳，一阵可怕的眩晕向她袭来，她一个字也说不出。紧接着她就要不顾耻辱，从台上逃走了。她觉得如果真那样做了，她将永远都摆脱不了心头的耻辱感。

就在她睁大惊恐的眼睛呆呆看着观众席时，她突然看见吉尔伯特·布莱思远远地坐在礼堂的后面。他身体前倾，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安妮立刻认为那是一种扬扬得意和讽刺挖苦的微笑。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吉尔伯特微笑着，不过是表明他欣赏整个这场音乐会，尤其欣赏安妮洁白修长的身材和超凡脱俗的面庞在棕榈（lǘ）树的衬托下所产生的效果。乘他的马车来的乔西·派伊坐在他的旁边，她的脸上倒确实带有得意和嘲笑的神情。可是安妮没有看见乔西，即使看见了，她也不会在意的。她深深吸了口气，高傲地扬起脑袋，勇气和决心像电流似的迅速流遍她的全身。在吉尔伯特·布莱思面前她决不能失败——绝不能让他嘲笑她，绝不，绝不！惊慌和紧张的情绪消失了，她开始朗诵起来，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没有一点儿颤抖和停顿。她完全恢复了冷静，由于克服了刚才可怕的一刹那间产生的软弱无力，她朗诵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当她朗诵完时，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阵真诚的掌声和喝彩声。安妮回到座位，害羞而且兴奋，脸涨得通红。那位穿粉红色绸衣服的胖女士一把拉住安妮的一只手，用力握着。

“亲爱的，你朗诵得太出色了，”她喘着粗气说，“我刚才像孩子似的直掉眼泪，真的。瞧，他们要你再来一个——他们坚持要你回到台前！”

“啊，我不能去，”安妮慌乱地说，“可是不成——我一定得去，要不然马修会失望的。他说过他们会要我再来一个的。”

“那么就不要让马修失望吧。”穿粉红色衣服的女士哈哈笑着说。

安妮两眼清澈，两颊绯红，面带笑容，轻盈地走到台前，朗诵了一小段滑稽有趣的选篇，使她的观众更加着迷了。那个夜晚对她来说完全是一场小小的胜利。

音乐会结束时，那位穿粉红色衣服的胖女士——一位美国百万富翁的妻子——充当了她的保护人，把她介绍给每一个人，大家对她都很好。那位职业朗诵家埃文斯太太过来与她交谈，说她的声音很迷人，还说她把选段“演绎”得非常精彩。就连那位穿着白色花边长裙的姑娘也没精打采地略微夸了夸她。他们在一间布置得美丽豪华的宽敞餐厅里吃了晚饭。黛安娜和简也被邀请过来分享这顿晚餐，因为她们是同安妮一块儿来的，可是比利却不见了踪影。他对这类邀请怕得要命，早就逃之夭夭了。不过，当晚餐结束时，他守着马车在等着她们，三个姑娘快活地走出旅馆，来到静谧（mì）1、皎洁的月光下。安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透过漆黑的冷杉树枝向明净的天空看去。

啊，重新来到外面纯洁、宁静的月夜里有多么好哇！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伟大、沉寂而神奇。大海发出的低吟传遍各个角落，远处黑暗中的悬崖好像是刚毅的巨人在守卫着仿佛中了魔法的海岸。

“刚才可真愉快呀，是不是？”他们乘马车离开时，简叹了口气说，“我真希望自己是个有钱的美国人，可以在旅馆里度过夏天，戴着珠宝、穿着低领礼服、享用冰淇淋和鸡肉色拉，每一天都是那么幸福。我敢说那要比在学校教书有趣多了。安妮，你的朗诵简直棒极了，尽管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永远都开不了口呢。我觉得你比埃文斯太太朗诵的还要好。”

“噢，不，简，别说那样的话，”安妮赶紧说道，“那听起来很傻。你知道，我绝对不可能比埃文斯太太朗诵得好，因为她是职业朗诵家，而我只是略微有点朗诵技巧的学生。只要大家喜欢我的朗诵，我就心满意足了。”

“安妮，我这里有句赞美话要转告给你听，”黛安娜说，“至少根据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我认为一定是一句赞美话。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一部分是的。在我和简后面坐着一个美国人——一个头发和眼睛都乌黑乌黑的、长得非常潇洒的男人。乔西·派伊说他是著名的画家，她母亲在波士顿的堂妹嫁给了一个与他在同一所学校念过书的男人。反正，我们听他说——简，你是不是听见了？——‘台上那位长着一头光彩夺目的提香1式头发的姑娘是谁？我真想把她那张脸画下来。’就是这么说的，安妮。不过，提香式头发是什么意思？”

“我想它的意思就是红色，”安妮大声着笑着说，“提香是一位很著名的画家，他喜欢画红发女人。”

“你们看到那些女士戴的钻石了吗？”简叹息着说，“简直亮得晃眼睛，姑娘们，难道你们不喜欢变得富有吗？”

“我们已经很富有了。”安妮坚定地说，“瞧，我们度过了十六年值得夸耀的岁月，我们像女王一样愉快，而且我们或多或少都有想象力。姑娘们，看那片大海——银光闪闪，变幻无穷。如果我们有了几百万元钞票和无数串钻石，就再也无法欣赏它的可爱之处了。即使能够，你们恐怕也不愿成为那些女人中的哪一位。难道你们愿意成为那个穿着白色花边长裙的姑娘，一辈子带着那种尖酸的神情，好像生来就对整个世界都瞧不顺眼吗？或者成为那个穿粉红衣服的女士，尽管和蔼可亲，却长得那么胖、那么矮，一点儿体形也没有吗？或者变成埃文斯太太，眼睛里含着那样一股哀怨愁苦的神情吗？她过去肯定非常不幸，才会有那样一种神情。你知道你是不会愿意的，简·安德鲁斯！”

“我不知道——并不完全知道，”简狐疑地说，“我认为钻石对人有极大的安慰作用。”

“嘿，除了做我自己，我不想成为任何人，即使一辈子没有钻石的安慰也没关系。”安妮宣布道，“我非常满足于做绿山墙农舍的安妮，戴着我的那串珍珠。我知道马修随同珍珠给我的爱，不少于‘穿粉红衣服的女士’对她宝石的爱。”

[1]指英国女王。

[2]耶稣的母亲。

[3]自惭形秽：因为自己不如别人而感到惭愧。

[4]静谧：安静。

[5]提香：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家，擅长肖像画、宗教和神话题材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