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吉尔伯特和安妮之间的竞争成为公开的了。以前那种竞争只是单方面的,而现在吉尔伯特像安妮一样决心要在班上得第一,这一点谁都不怀疑。他是她的劲敌。班上其他同学默认他们的优势,根本不想同他们竞争。
自从那天在池塘边上她没有接受他的道歉,吉尔伯特除了上述执意跟她竞争之外,全然无视安妮·雪莉存在。他跟其他女同学说话、开玩笑,交换书籍、共同思考难题,讨论功课、制订计划,有时从祷告会或辩论会出来,还和其中某位女同学一起走回家去。而对安妮·雪莉,他干脆视而不见。安妮发现遭人忽视的滋味挺不好受,尽管她一甩脑袋,跟自己说根本不在乎,可是她还是在乎的。在她那颗顽强的小女孩的心灵深处,她知道自己确实在乎,如果她有机会重新遇到“闪光的小湖”那样的情景,她的答复会截然不同。突然间,她私下里非常沮丧地发现自己原先对他怀有的怨恨似乎烟消云散了——就在她最需要这种怨恨的力量来支撑自己的精神时它却没了。她回想着那个难以忘怀的时刻的所有情节和情绪,力图感受到往日那种令她满意的愤怒,但毫无效果。池塘边上的那一天见证了那阵怒火最后一次的闪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宽恕了他,忘记了当时那种气愤,但为时已晚。
至少是吉尔伯特或其他人,甚至还有黛安娜,都想不到她有多么后悔,多么希望自己当时没有那么骄傲和讨厌!她决定“把自己的感情深深地埋没在遗忘之中”,而且在这里不妨指出,她做得非常成功,以至于吉尔伯特也不会因为相信安妮感觉到了他的报复性的蔑视而聊以**,其实他也许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漠视安妮。他获得的仅有的一点儿可怜的安慰是,安妮无情地、不断地,而且过分地冷落了查利·斯隆。
尽管如此,安妮每天不是干活儿,就是学习,快快乐乐地度过了冬天。对安妮来说,如果说那一年是由一颗颗珠子穿成的项链,那么她度过的每一天都是一颗金光闪闪的明珠。她快活、热切,兴趣盎然。她要学习功课、争取荣誉、看有趣的书、练习在主日学校唱诗班唱的新歌曲、同阿伦太太在牧师住宅度过愉快的星期六下午。就这样,安妮几乎还没有意识到,春天就又来到了绿山墙农舍,再次使它变成了鲜花盛开的世界。
在这个时候,学习的吸引力便减少了一点儿。当其他学生向一条条绿色小道、枝叶茂盛的林间小径和偏僻的草地四下散去时,留在学校里的“女王班”的学生们便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发现自己在寒冷的冬季里对拉丁动词和法语习题的那种强烈的兴趣和热情,不知怎么现在都失去了,就连安妮和吉尔伯特都懒洋洋地,劲头不足了,对学习也不再那么上心了。当学期结束,令人神往的愉快假期展现在教师和学生的面前时,他们都很高兴。
“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你们学得很不错,”斯塔西小姐在最后一天晚上对他们说,“你们应当过个愉快欢乐的假期。尽量待在户外痛痛快快地玩,为下一学年充分积蓄健康、活力和雄心壮志。你们是知道的——入学考试的前一年,将是一场鏖(áo)战。”
“斯塔西小姐,下一学年你还会回到这里来吗?”乔西·派伊问道。
乔西·派伊一向提起问题都毫无顾忌,而这一次班上的其他同学对她都很感激,他们谁都不敢向斯塔西小姐提出这个问题,虽然都很想问。因为一段时间以来,整个学校都流传着一个令人不安的说法,说是斯塔西小姐下一学年不会回来了——说她自己本区的小学已经聘请她去教书,而她也有意接受。“女王班”屏住呼吸,静等她的回答。
“是的,我想我会回来的,”斯塔西小姐说,“我考虑过到另一所学校教书,但我决定回埃文利来。老实说,我对这里的学生很感兴趣,觉得割舍不下。所以我要留下来看着你们考完。”
“好哇!”穆迪·斯珀吉翁喊道。穆迪·斯珀吉翁以前从没这样激动得忘乎所以,因此在此后的一个星期里,每当他想起这个情景都很尴尬,面红耳赤。
“噢,我真高兴,”安妮忽闪着眼睛说,“亲爱的斯塔西小姐,如果你不回来,那就太可怕了。要是另一位老师到这里来任教,我想我是根本不会有心思继续学习了。”
那天夜晚回到家里,安妮把所有的课本都摞(luò)进阁楼上的一只旧皮箱里,把箱子锁上,然后把钥匙扔进杂物盒子。
“在假期里,我看都不会看一眼教科书的,”她告诉玛丽拉,“整个学期我都尽量勤学苦练,而且努力钻研几何,直到把第一册上的每一条定理都背得滚瓜烂熟,即使字母有所变动也不要紧了。我现在就是厌倦一切有理性的东西,在这个夏天我要放纵想象力,任由它驰骋。噢,玛丽拉,你不必惊讶,我只是让想象力在合理的范围内驰骋罢了。不过,这个夏季我要真正过个痛快,也许这是小女孩阶段我过的最后一个夏天了。林德太太说,如果下一年我还这样不断长高,就得穿长一些的裙子了,她说我净长腿和眼睛了。再穿长一点的裙子时,我会觉得一定不要辜负了长裙子,必须举止端庄。到那时候再相信什么仙女,恐怕是不行了,所以这个夏季我要全心全意地相信仙女确实存在。”
第二天下午林德太太来了,想问问玛丽拉为什么星期四没去参加资助小组会议。一旦玛丽拉不去参加资助小组会议,人们就知道绿山墙农舍一定出了什么事。
“星期四马修的心脏病发作得很厉害,”玛丽拉解释说,“我觉得不该离开他。噢,是的,他现在没事了,不过他犯病的次数比从前多了,我真替他担心。医生说他必须当心避免激动。那倒很容易做到,因为马修绝对不会到处找什么刺激,他从来都不。可是他也不应当干重活儿,让马修不干活,就等于叫他别呼吸。雷切尔,来,把外衣什么的脱下吧。留下来喝茶怎么样?”“好吧,既然你这样盛情,我最好还是待上一会儿吧。”雷切尔太太说,她其实根本没有做其他事情的打算。
雷切尔太太和玛丽拉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里,这期间,安妮拿来了茶水,做好了又脆又白的热饼干,这种饼干就连雷切尔都无可挑剔。
“我必须说,安妮真变成了聪明伶俐的姑娘,”雷切尔太太承认道,此时玛丽拉正送她向夕阳斜照的小路尽头走去。“她准是你的得力助手。”
“是的,”玛丽拉说,“她现在确实稳重可靠了。我以前老是担心她怎么也改不了浮躁的毛病,不过她改了,现在我什么事都可以放心地交给她了。”
“三年前我第一天在这里看到她那个样子时,怎么也想不到她现在会这样有出息。”雷切尔太太说,“天哪,我怎么会忘记她那次大发脾气的样子呢!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对托马斯说,‘托马斯,记住我的话,玛丽拉·卡斯伯特会有一天对她的决定懊悔的。’可是我错了,而且我真高兴我错了。玛丽拉,我可不是那种死不认错的人。不,谢天谢地,那不是我的作风。我对安妮的判断确实错了,但这不足为奇,因为这一带从来没有比她更古怪、更让人吃惊的女孩子了,就是这么回事。那时是没法用衡量其他孩子的标准来判断安妮的。这三年她进步确实很大,特别是她的长相。虽然说我不太喜欢那种苍白的、大眼睛的模样,不过她的确出落成一个俏丽的姑娘了。我更喜欢有活力、红扑扑的模样,像黛安娜·巴里或鲁比·吉利斯那样。鲁比·吉利斯长得确实光彩照人。但不知怎么——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安妮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虽然远远不及她们艳丽,可相比之下,却使她们显得有点俗气、过分艳丽了——就像被她称为水仙花的六月百合花与红色的大牡丹为伍一样,就是这么回事。”
[1]美国作家华莱士著的历史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