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娜倒抽了一口凉气,两眼紧盯着安妮,想知道她说的话是否当真。
“玛丽拉会让你待在家里吗?”她问。
“她不得不让,”安妮说,“我永远也不会再到学校里见那个人。”
“啊,安妮!”黛安娜看上去好像快要哭了。“我确实认为你自私,我可怎么办呀?菲利普斯先生会叫我和讨厌透顶的格蒂·派伊坐一起的——我知道他会的,因为她现在一个人坐。你一定要回来,安妮。”
“黛安娜,为了你我几乎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安妮伤心地说道,“如果会对你有好处的话,我都愿意丢胳膊少腿。可这事我不能答应你,请你别再叫我回来了。你让我的心备受折磨。”
“你就想想会失去多少欢乐吧,”黛安娜难过地说,“我们打算在小河边上建座最漂亮的新房子;下星期我们还要玩球呢,你可从来都没玩过球,安妮,那可让人兴奋了;我们还要学一首新歌——简·安德鲁斯现在已经在练习了;还有,下星期,艾丽斯·安德鲁斯要带‘三色紫罗兰’丛书的一本新书到学校来,我们打算在小溪边一章一章地轮流朗读。你知道,你有多么喜欢朗读,安妮。”
任何事也不能使安妮有丝毫的动摇。她决心已定,不会再到学校去上菲利普斯先生的课了。她回到家里,把这意思告诉了玛丽拉。
“胡说八道。”玛丽拉说道。
“这绝不是胡说,”安妮用严肃、责备的目光盯着玛丽拉,说道,“玛丽拉,你难道不明白吗?我受到了侮辱。”
“什么侮辱不侮辱的,胡说八道!明天你得照样去上学。”
“噢,不。”安妮轻轻摇摇头,“我不打算回去了,玛丽拉。我要在家里学习功课,我要尽量表现好。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我会把嘴巴闭得严严的。但我向你保证,我决不再回学校去了。”
在安妮那张小脸上,玛丽拉看出某种特别类似于不屈不挠的神情,她感到自己将很难征服这股劲儿,她明智地决定暂时不再多说什么了。
“今天晚上我去找雷切尔商量商量,”她想,“现在跟安妮讲道理是没有用处的。她情绪太激动了,而且我知道,她一旦打定了主意,就会固执得要命。从她说的来看,菲利普斯先生处理事情一向相当专横。不过,对她这么说可不妥当。我要去跟雷切尔商量一下。她送过十个孩子到学校念书,这类事她总该知道一些。现在这件事她也多半都听说了。”
玛丽拉发现林德太太像往常一样干劲十足、快快乐乐地缝着被子。
“我想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雷切尔太太点了点头。
“我想是为了安妮在学校里的那场风波吧,”她说,“蒂莉·博尔特放学路过这里时跟我说了那件事。”
“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玛丽拉说,“她宣布再也不回学校去了。我从没见过这么激动的孩子。自打她上学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担心她会有麻烦。我就知道一切都过于顺当了,是不会持久的。她太容易激动了。雷切尔,你有什么建议?”
“这个嘛,玛丽拉,既然你征求我的意见,”林德太太亲切地说——林德太太非常喜欢别人征求她的意见——“最初我会迁就她一点儿,这就是我的做法。我认为有错的是菲利普斯先生。当然了,对孩子是不能这样说的,你知道。当然了,昨天安妮大发脾气,他惩罚她是对的。可今天就不同了。其他迟到的孩子本来应该和安妮一样受罚才对,就是这么回事。再说,我不认为罚女孩子和男孩子坐在一起有什么好处,这实在有失检点,蒂莉·博尔特都气坏了,她始终站在安妮一边,而且说同学们都站在安妮一边。不知怎么回事,安妮好像在他们中间很受欢迎。我真没想到她会和他们处得那么好。”
“那你真的认为我最好还是让她待在家里吗?”玛丽拉惊讶地说。
“是的,换作是我,我就不会再跟她提上学的事,直到她自己提起为止。放心吧,玛丽拉,不到一个星期她就会冷静下来,心甘情愿去上学了,就是那么回事。”
玛丽拉采纳了雷切尔太太的建议,没再跟安妮提去上学的事。安妮在家里学习功课、做家务,还在秋天凉爽的紫色黄昏里和黛安娜一同玩耍。可是每当她在路上碰到吉尔伯特·布莱思,或者在主日学校遇见他,她都带着一种冷冰冰的鄙夷神情从他身边走过。他显然竭力想使她息怒,但丝毫也没使她态度有所缓和。就连黛安娜努力从中调解,也毫无用处。安妮显然铁了心要恨吉尔伯特·布莱思一辈子了。
但是,她十分强烈地仇恨着吉尔伯特,也同样十分强烈地爱着黛安娜,她心中的爱和恨可以说是同等强烈。她那颗不大,但感情却很强烈的心中所有的爱都倾注给了黛安娜。一天晚上,玛丽拉提着一篮苹果从果园回来,发现安妮独自坐在昏暗的东窗口哭得正伤心呢。
“安妮,这又是怎么了?”她问道。
“是因为黛安娜。”安妮不停地啜泣着,“玛丽拉,我是那么爱黛安娜。没有她,我就活不下去。可我很清楚,等我们长大了,黛安娜就得结婚,嫁到别处离开我。唉,到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我恨她的丈夫——恨之入骨。一切我都设想好了——婚礼还有别的什么——黛安娜穿着雪白的裙子,披着面纱,看上去就像女王一样美丽、庄严;我是女傧(bīn)相1,也穿着一件漂亮的衣服,蓬蓬袖,可是在我的笑脸下,却藏着一颗正在破碎的心。然后,就向黛安娜道——别——别——”说到这里,安妮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而且哭得越来越伤心。
玛丽拉赶忙转过身去,不想让安妮看到自己抽搐(chù)的脸,可是不管用,她瘫倒在离她最近的一张椅子上,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反常,就连正穿过外面院子的马修都惊讶地停住了脚步。以前他什么时候听玛丽拉这么笑过呀?
“我说,安妮呀,”玛丽拉刚刚能说出话来,就说,“如果你一定要自寻烦恼,那就请你行行好,还是就近在家里找吧。你的想象力确实很丰富,这是毫无疑问的了。”
[1]鬈:头发卷曲。
[2]瞥:眼光掠过。
[3]傧相:举行婚礼时陪伴新郎新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