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应该对林德太太说些什么。”安妮神情恍惚(huǎnghū)1地答道。
这还算令人欣慰——或者说本来应该如此。但玛丽拉总是觉得自己的惩罚计划中出了点儿偏差,安妮没有理由这般欢天喜地、喜气洋洋。
安妮就这般欢天喜地、喜气洋洋地一直走着,来到林德太太的面前,她正坐在厨房的窗口缝被子呢。此时,安妮的喜悦神情消失了,满脸都是难过的歉疚(jiù)之情。她一言不发,突然跪在惊讶不已的雷切尔太太跟前,向她伸出双手恳求着。
“啊,林德太太,真是太对不起了,”她声音颤抖着说道,“我简直无法表达我的难过之情,真的,即使用尽整部字典的词汇也表达不了。请你想想看,我对你的态度多么恶劣——而且我给我亲爱的朋友马修和玛丽拉丢了脸,尽管我不是男孩,他们还是让我在绿山墙农舍住下。我真是个坏透了的忘恩负义的人,应该永远受到正派人的处罚和唾弃。就因为你对我说了真话,我就朝你大发脾气,我真是太坏了。你说的是真话,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千真万确。我长着红头发、满脸雀斑、骨瘦如柴、奇丑无比。我对你说的也是实话,可是我不应该那么说。啊,林德太太,求你了,求你了,原谅我吧。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将抱憾终生。你不会让一个可怜的孤苦伶仃的小姑娘终生受到悔恨的折磨吧,即便她的脾气坏得要命。啊,我相信你不会的。请你说一声原谅我的话吧,林德太太。”
安妮紧握双手,垂下脑袋,等待着判决。
她的诚恳是毫无疑问的——她说的每一个词都渗透着诚意,玛丽拉和林德太太都听出了这种显而易见的语气。但是前者沮丧地看出,这痛苦的深渊实际上令安妮很受用——她很得意自己能够摆出痛苦万分的样子。那让玛丽拉引以为自豪的惩罚的益处何在呢?无疑安妮已经把这惩罚变成了一种快乐。
好心的林德太太可没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她并没看出这一点。她所看到的只是安妮道歉得很到位,于是,她那颗虽说有点好管闲事,不过却颇为善良的心中所有的怨气都烟消云散了。
“好了,好了,起来吧,孩子,”她开心地说,“我当然原谅你了。我想我对你也多少有点过分。可我就是这么一个心直口快的人,你千万不要介意,就是那么回事。你的头发是红得要命,这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不过,以前我认识一个女孩——其实,我和她一块儿上过学——她小的时候头发红得就跟你的一模一样,可她长大后,头发颜色深了,变成了一种美丽的红褐色。如果你的头发也变成红褐色,我一丁点儿也不会感到奇怪——一丁点儿也不会。”
“噢,林德太太!”安妮深深地吸了口气,站起身来。“你给了我希望。我会永远把你当成恩人的。噢,只要想到我长大以后头发会变成漂亮的红褐色,我就什么都能忍受了。如果有了红褐色的漂亮头发,做个好人就容易多了,你说是不是?现在,趁你跟玛丽拉聊天,我可以出去到你的花园里,坐在那棵苹果树下的板凳上吗?那里的想象空间该有多么宽广呀。”
“哎呀呀,当然可以,去吧,孩子。如果你喜欢,还可以采一束墙角的六月白水仙花。”
安妮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林德太太轻快地站起来点亮了灯。
“她真是个古怪的小东西。坐这把椅子吧,玛丽拉,比你坐的那把舒服些,那是专门留给帮工的男孩坐的。是呀,她的确是个古怪的孩子,可不管怎么说,她身上有种可爱的东西。我不再奇怪你和马修为什么留下她了——也不再替你们感到难过了。她会有出息的。当然了,你知道,她表达自己观点的方式有点怪——有一点儿过分——是的,有点过头了。不过,她现在既然开始住在文明人中间了,是可以慢慢克服这种缺点的。而且,我想她的脾气也急躁(zào)了些,不过这也有一点好处,脾气急的孩子那火来得快,消得也快,不可能会狡诈阴险。老天保佑,可别要诡计多端的孩子,真的。总的说来,玛丽拉,我有点儿喜欢她了。”
玛丽拉动身回家时,安妮手捧一束雪白的水仙花从芬芳四溢、幽静昏暗的果园里走了出来。
“我的道歉很不错,是不是?”走在小路上时,安妮颇为得意地说,“我想既然非得道歉不可,干脆我就做得到位一点。”
“你的道歉很到位,相当不错。”玛丽拉这么评论道。她很沮丧地发现一想起刚才的场面,她就忍俊不禁1。她还不安地觉得应该把安妮责骂一通,因为她的道歉太精彩了。可这又是多么荒唐啊!她向自己的良心妥协了,只是严厉地说:“我希望你不会再有机会做更多这样的道歉。我希望你现在要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安妮。”
“只要不嘲笑我的长相,做到这点并不难。”安妮叹了口气说,“对其他事情我是不会轻易发火的,可我实在讨厌别人笑话我的头发,我的火气会一下子蹿上来。你说,等我长大了,我的头发真的会变成漂亮的红褐色吗?”
“你不该老是想着自己的长相,安妮。我担心你太爱慕虚荣了。”
“我知道自己长得不怎么好看,又怎么还会爱虚荣呢?”安妮抗议道,“我爱漂亮东西,我讨厌照镜子时看到什么难看的东西。我的长相太让我伤心了——就像我看见任何丑陋东西时的感受一样。我为它感到遗憾,因为它不美。”
“行为美才是真正的美。”玛丽拉引经据典地说。
“以前有人也对我这么说过,可是我有点怀疑。”安妮怀疑地说,说着,她闻了闻手中的水仙花。“噢,这些花好香呀!林德太太送我花儿,真是太好了。现在我一点儿也不讨厌林德太太。向人道歉并得到原谅会让人感到美妙、惬意,是不是?今晚的星星真亮呀!如果你能住在一颗星星上,你会愿意选择哪一颗呢?我喜欢悬在那边黑黢(qū)黢2山丘上的那颗大大的、亮亮的,非常可爱的星星。”
“安妮,把嘴闭上吧。”玛丽拉说,她一直在努力跟上安妮飞速旋转的思想,简直是筋疲力尽了。
安妮不再吭声,她们在通往自家的小路上走着。一股飘忽不定的微风轻抚着她们的脸颊,被露水打湿的嫩蕨草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透过树丛可以看到稍远高处的黑影里,从绿山墙农舍厨房照出的明亮灯火闪闪发光。突然,安妮挨近玛丽拉,把自己的手塞进老妇人粗糙的手掌里。
“往家走,而且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家,感觉真好。”她说,“我已经爱上绿山墙农舍了,以前我还从没爱过什么地方呢。那些地方都不像个家。噢,玛丽拉,我真幸福。我现在就可以祈祷,而且一点儿也不觉得困难。”
一触到那只瘦瘦的小手,玛丽拉的心头便顿时涌上一股温暖而甜美的柔情——也许这就是她一直没有体验到的母性的激动。这股柔情陌生而又甜蜜,搅得她心慌意乱。她赶紧向安妮灌输道德思想,以便让自己的情感恢复到正常的平静状态。
“安妮,如果你是个好孩子,就会总感到幸福,也就决不应该感到祷告难了。”
[1]蹑手蹑脚:形容放轻脚步的样子,也形容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样子。
[2]恍惚:形容精神不集中。
[3]忍俊不禁:忍不住笑。
[4]黑黢黢:形容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