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急得直冒冷汗,连墨承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扶苏却笑了。他没有动怒,只是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认真地看了起来。他看得极慢,极认真,时而蹙眉,时而沉思。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看完了两卷。
两个时辰过去了,他还在看。
争吵的匠师们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位与众不同的“博士”。郑浑脸上的讥讽,也渐渐被一丝不解所取代。
终于,扶苏放下了最后一卷竹简。他没有直接回答郑浑的问题,反而抬头问道:“这十支船队的校尉,可有详细名录?”
郑浑一愣:“要那东西作甚?”
扶苏没有解释,只是坚持。管事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取来了军中的人事档案。
扶苏将那份档案与航海日志一一对照,又在桌上铺开一张干净的麻布,提起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写的不是地图,而是人名。
“第一队校尉,李敢。出身陇西,不识水性,性格勇猛,但粗疏。他的日志,距离往往多算三成,岛屿大小,全凭目测,不足为凭。”
“第三队校尉,赵勃。渔阳人,自幼随父出海,善观星象,但为人夸张,好大言。他日志中所记之珍禽异兽、黄金遍地,可去十之八九。但其星象记录,最为精准,可为基准。”
“第五队校尉,钱梧。会稽人,原为商贾,精于计算,为人谨慎,甚至有些胆小。他记录的航线,定是最贴近海岸,最为保守的。他所绘的海岸线,可信度最高。”
……
他一条条,一款款,将十名校尉的出身、性格、特长、乃至过往的功过,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他指着那张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的麻布,对目瞪口呆的郑浑说:
“舆图之学,我不懂。但,我懂人。”
“这些日志之所以冲突,非是山海在变,而是人心有异。欲绘山海之实,必先明人心之虚。我们为何不以赵勃的星象定位为经,以钱梧的海岸线为纬,再以其他人的记录为补充,相互印证,去伪存真?”
整个厅堂,死一般的寂静。
郑浑呆呆地看着扶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钻研了数月的难题,被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症结所在。
墨承那双浑浊的老眼,爆出一团精光。他看着扶苏,仿佛在看一件被重新打磨过的稀世珍宝。
良久,他那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你,留下。”
说罢,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坊,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话。
“晚上有肉,管够。”
扶苏看着自己那月白色的袍袖上,不知何时已蹭上了一道黑色的油污。他非但不以为意,反而觉得那道油污,比他衣袖上任何精致的云纹,都更好看。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依旧杂乱的巨大木桌,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与他弟弟如出一辙的火焰。
天下,就从这张图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