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陈京畿以北连月不雨,恐有旱情的实况,言明大兴土木,修筑西苑道观,实为靡费国库,直谏皇帝不顾民情。
王柘一目十行,飞速预览,暗暗思忖该如何让这把火烧的更旺,最好烧的都察院灰飞烟灭。
阅到江云廷苦心谆谆劝诫皇帝勿信妖道,沉迷方术的字里行间中,忽心生一计。
先帝信道,而今皇帝也信道,江云廷举宋徽宗“尊道亡国”来谏言,岂不正撞箭口!
王柘紧抠那句‘一意玄修,无为而治’八字先给江云廷按上映射先帝,大不敬之罪。
一番煽风拱火,果见龙颜益发盛怒,王柘诚惶诚恐地捧奏疏于脑门前,伏地高喊:“此等逆言,实辱圣目,奴婢恳请主子下谕缉拿谋逆不轨之人!”
“缉拿谁?!”赵倝怒气冲霄,英朗眉骨狰狞敛在一起,愤激道:“你是要朕缉拿为民请命的‘绝世清官’?”
“还是要朕做实江云廷所疏,忠奸不分,不容谏臣的昏君?”
王柘心领意会,忙为皇帝架桥铺路,找缘由:“贤明无过主子!”
“主子不顾圣躬,勤听民政,宵衣旰食,可比宋帝仁宗!”
“修道观,筑祭坛,那也是替天下黎民苍生祈雨为之!”
“江云廷不辨真情,恶意揣度,诋毁圣誉,上不尊君父,下不顾百姓,其心可诛!”
“老奴请旨彻查此事!”
经王柘一顿连消带打,赵倝怒气稍平,仰向龙纹浮雕椅背,以手撑额,歪坐着出了会儿神,半晌才道:“是忠是奸,以证确凿,不要枉冤好官!”
“明君不斩言官”要杀是得选个合情合理的“证据”。
王柘忖度出话中涵义,忙表示:“主子安心。”
赵倝端起手边参茶,慢饮了一口,缓缓吩咐道:“去办罢。”
王柘窃喜,应承不迭,刚转身要走,却又被皇帝唤住。
“慢着!”
“此事不急。”
皇帝话锋突变,王柘摸不清头脑,见皇帝看起其他奏疏,不言自己去留,揣度皇帝许是要找出江云廷“同党”一并处置,忙上前继续伺候笔墨,好在其中推波助澜。
赵倝随意翻弄着奏疏,只要署名是都察院任职的言官统统撇到一侧,“江云廷一案,交由三法司,定论前,都察院题本一概掷回。”
听皇帝意思是杀一儆百,王柘不免略失所望,请示道:“是否教锦衣卫协力审理?”
“你说呢?”赵倝睨了他一眼。
闻得此言,王柘忙颔首一连迭声道,“奴婢省的……”
既有锦衣卫协作,那可得好好利用这只“鸡”威骇其他“猴”,管教那些个清流言官再不敢对司礼监指手画脚!
“禾兴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王柘畅意想着,冷不丁听得皇帝问,想起几日前收到的密信,回道:“常记溪来信说,公主与驸马因一个侍女生了嫌隙,闹了几日。”
赵倝掀题本的手一顿,不经意地哦了一声,问道:“锦宁可受委屈了?”
皇帝语气颇为关怀,王柘少不得细细述了一遍始末原委,末了宽解道:“驸马一心扑在公主身上,想来公主不会受屈,主子爷也可少操些心。”
赵倝闻言,不由心生厌烦,冷冷斥道:“没用的东西。”
没用?谁没用?王柘仔细一琢磨,方会悟出鹣鲽是皇帝安排的人……
皇帝竟连他也瞒着……
王柘偷偷觑向从小服侍到大的主子,赫然发觉,蛟已化龙,阴郁眉宇间敛着的都是锋芒,帝王之势,锐不可当。
继而联想近两年皇帝的种种决策,顿感不妙!
皇帝放权给司礼监不是仰赖,而是制衡内阁!那将来等着他的岂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想到这儿,王柘不禁胆战心慌,冷汗津津。
赵倝侧目拿题本,余光瞥见王柘抬袖抆汗,无形问道:“你也觉得热?”
“奴婢失仪,”王柘惶惶垂手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