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62章 主人野火（第1页）

第62章主人、野火

外面，大片大片雪花密集地落下。

门刚拉一半，吴向军停住，他揉了揉眼睛，再往外仔细看一眼后，立即转身快步走到王世才身边说：“有人来了！”

“大惊小怪，”王世才抿一口茶水，“是那几个套管债权人吧，他们从来都是拖拖拉拉的，反正今天讨论的也不是怎么处理债权，他们晚到就晚到……”

“不是。”吴向军的神情有些慌张。

会场的风本来是往外涌的，这时，却逆转过来，似乎有什么猛兽在靠近，把风逼得从外往里灌，一些雪就被吹进会场。会场里已经坐着的人，都朝外看去。密集的声音响起，好像是雪落在地上的声音被扩大了，伴随着那声音，有些微微的回震。

一个穿着蓝色棉大衣的人走进会场，他头上戴的火车头棉帽，都落满了雪。

他应该是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注视，有些腼腆地就近在后排一张条凳上坐下，拢着手，没有拍打衣服和帽子上的雪，咧着一口白牙的嘴笑一下，就埋下头。

很快，又是一个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子，围着厚实的围巾，可以明显看到她的膝盖上有几处雪渍，那肯定是在雪地里摔倒后留下的痕迹。她有些一瘸一拐地到会场后，没有坐在后排，而是大大咧咧地迎着众人的目光，直接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

接着，一个又一个人走进来，他们的穿着不同，表现也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都是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的工人。

王世才的脸沉下去，身旁的吴向军很不安地赶紧从侧门出去。等到十几个工人跟在吴向军身后，从侧门再进会场时，整个会场已经全是人，椅子、凳子都坐满了。

工人们还在从外面进到会场里，没有座位的，就那么站着，和吴向军带进来的十几个工人不同，他们身上都落满了雪，后面再进来的，一个个就好像是雪人一样。

赵明诚、胡新泉以及乔局长，一开始都是坐着的，随着这些人进到会场，他们都感到一股力量弥漫开来，他们都不由得慢慢站起来。

这种力量来自哪儿？或许来自工人们进来时候带来的腾腾热气，或许来自工人们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或许来自工人们那时不时瞟向会场后朝三人看的目光……胡新泉一直认为自己放弃去西京化肥厂留下来，是自己做出了牺牲挽救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就在刚才，他还认为这些工人已经彻底对厂子死心，不会再参与跟厂子相关的事情中来。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之前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孤立无助，更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绝望，一直以为，这些事情，只是他、赵明诚、陈苍建三个人在奋争。

看着一个个走进会场的工人，他们披风戴雪，尽管已经为了生存，被搞得困苦不堪，但他们只要洪流般走在一起，就算不发声，也会宣告，他们才是这个厂子真正的主人。

原先王世才安排布置会场时，墙来不及刷，就用一些纸板贴了一圈，几个靠墙边站的工人，挤来蹭去，就把一块纸板弄掉半边。那几个工人干脆扯下纸板放到地上垫着坐，其他一些没座的人也都动起手来，扯墙上的纸板。很快，纸板被扯落好大一块，露出原来刷在会场的一句标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随着进到会场的工人越来越多，整个会场变得热腾腾的。甚至那些本来准备报道一场无人参与的民意表决的记者们，都有些不知所措。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记者，则热情地走上前去，找工人们了解情况。

乔子龙抬手重重地拍拍赵明诚的肩膀，语气平稳地说：“老赵，工人阶级从来只会让敌人失望。”

看到这情况，着急得像无头苍蝇的吴向军把王世才拉到一边：“王厂长，你看，现在可怎么办？”

王世才叹一口气说：“还能怎么办，别忘了，你，我，也是工人。”

“这个……”吴向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王世才摆摆手：“时间到了，你去主持民意表决吧。”

吴向军不安地坐回去，在这之前，就在这个会场，他组织工人们开过很多次会，有促进生产的，有表彰先进的，还有最近宣布破产清算方案的，宣布停产停工的，对于在这种场合，该说什么话，作为厂综合办公室主任的他是完全能够游刃有余应对的。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拿起话筒，结结巴巴，支支吾吾，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赵明诚一把拿起话筒，直接开始讲租赁承包方案。他没有介绍在场的领导。因为工人们对于在场的人，包括乔子龙局长，都不陌生，工人们陌生的是那些债权人，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必要介绍。

赵明诚一口气把租赁承包方案讲完，然后朝坐在身旁的胡新泉一指：“确定的租赁承包候选人是胡新泉技术员，半小时后进行民意表决。”

吴向军直到这个时候，才回过神，赶紧提醒赵明诚：“赵书记，还没让领导们讲话……”

乔子龙大手一挥：“讲什么话，我冒雪赶来，不是为了讲话的，就是为了看这个事情！我不讲！今天，让工人们做主。”

乔子龙强硬地表态不讲，王世才只好也笑着说：“乔局长说得对，今天，让工人们做主。我也没什么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