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青金接过那一页薄薄的纸,很郑重地托在手里,小心地靠到昏暗的灯光下,仔仔细细看完,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回了一下头,擦了擦眼角,才又一边递还给胡新泉,一边说:“西京化肥厂,咱们省头一号的大企业,不错啊!泉子,真不错!你这小伙,踏实,爱学,年轻,上进,进厂那天,就知道你小子是个好料。”
“哪有,哪有!谢谢师父夸奖!这还不都是您带得好!”胡新泉脸都红了,接过调令揣回怀里后,朝董青金鞠了一躬,“今天来看您,一是告诉您这个好消息;二是和您告个别,去了西京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看您,师父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嗯!保重身体!”董青金猛咳嗽了几声,取了三个搪瓷碗放到桌上,将胡新泉带来的那包猪头肉撕开,都倒到了碗里,又打开那瓶酒,满了两碗:“泉子,来这边坐。”
胡新泉挪着椅子到了桌边。
“既然是告别,那就喝点吧,别怪我用你的东西招待你。”董青金接连咳嗽了好几声,憋着气声音有些发哑地说:“我这屋里,就锅里还有俩半拉凉窝头,实在是不能待客。”
坐到桌边,本来还兴高采烈的胡新泉,目光一侧就看到了边上黑漆漆的铁锅里,有拳头大的两个杂面窝头,他的酒意顿时醒了一些,弯下腰拿起了一个,发现这窝头干硬干硬的,使劲捏了一下,就爆出一些粗糙的糠皮。
“泉子,厂里的好些人都自谋出路,下这么多天的雨,厂房也被淹了,设备都泡在水里。已经出了通知,两个月后要进行破产清算。在这种时候,你能去西京化肥厂,也真是很不错!”董青金端起酒喝了一口,失神地盯着桌上的那碗猪头肉,没有注意到胡新泉正同样看着那俩窝头发愣。
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这几年发展不好,资不抵债,因为没钱进料,已经停产了六个多月,也没有给工人发工资。这段时间,胡新泉回了老家兴昌,直到今天才回兴州,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像董青金这样的老骨干老师傅,境况竟然会变得这样糟糕。
“有能力且还能做事的人都走了,厂也快没了,我们这些老东西,以后可怎么办啊?”董青金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一边咳嗽着,一边沙哑地说,他没有对着胡新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不是。
胡新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从旁边默默地取了筷子递给董师傅。
董青金木然地接了过去,却没有夹猪头肉吃,而是端起酒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猛地咳嗽。他是厂里最早的一批技术员,在那个还没有太多经验可以进行生产借鉴的年代,完全是靠着血肉之躯去进行生产摸索,不可避免地落下了里里外外的一身伤病。
“胡新泉,如果你留下,带着我们干,可能我们这些老东西还不至于被饿死吧。”董青金突然抬起头来,盯着胡新泉。
胡新泉赶紧伸出筷子去夹肉,想要以此来避开眼前的情况,却发现手里拿的竟然是一根筷子。他刚才取筷子,拿了三根,一双给了董师傅,手里就剩了那么一根。
还伸不伸出去夹?怎么夹?
胡新泉很慌,酒完全醒了,脑袋里却更加乱糟糟。
终于,他还是伸出那一根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尴尬地说:“师父,吃菜,吃菜……”
董青金垂下了头,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筷子分出一根递给胡新泉,只端起碗,咕噜一声喝得干净,嘴里嘀咕着什么,回身踉跄了几步,倒在**。很快,呼噜声就响亮起来。
胡新泉知道董青金的习惯,喝酒后倒头就睡。
进厂这些年来,董青金一直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看待,刚开始胡新泉就陪着老师傅喝酒,十分拘束,只有等他这么倒头躺下了,才能放得开吃放得开喝。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着董青金倒下,他竟然觉得手足无措。
胡新泉强撑着端起碗,大大喝了一口,随即却猛地咳嗽起来,酒水都喷了出来。
兴州醇,是胡新泉平时做梦都不奢望喝一口的好酒,他偶尔能喝上的也就是散装红薯酒,听卖酒的那个老板说,兴州醇,入口柔,喝起来是不会呛人的。
胡新泉现在却完全觉得那老板就是骗人,他的喉咙火辣辣的,灼人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