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江县依着寅江而建,县里百姓大多都是靠打渔为生。因着离着京城近些,京中的达官贵人贪鲜,半日车马路程来寅江边儿上吃上几口新鲜也是常事。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寅江县的百姓靠着寅江日子倒也过得富足,老百姓过了数年安生日子,多少年没听过饿死人的事了。只是今天夏天雨水丰沛,寅江的河堤老旧,被冲了一个口子。
这泛滥的洪水要是顺着寅江县一路狂奔到了京城,那寅江知县怕是全家的脑袋都不够赔的。知县老爷想得通透,听得下人来报,着急忙慌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冒着大雨带着官差挨家挨户地拉起了劳力。县中年轻男子尽数上了堤坝。好在口子不大,两日后雨势渐缓,口子也就堵住了。
全县一百零八个壮劳力,河堤修好,一数人,偏偏少了沈柱一人。
河堤泛滥之事自然要上报朝廷,娄知县年少时也是个文采斐然的进士,这洋洋洒洒的一篇奏报下来,把自己兢兢业业的形象刻画的极其高大。
奏报中力求真实,这娄知县还引用了自己心急忘了穿裤子的事例,又说了此次修筑河堤伤亡极少,表明他非凡的行事能力。后面也不忘诚恳地吹捧几句,陛下英明,老天庇护。归根结底一句话,这次河堤修得快修得好,死且只死了一个人,是因为陛下英明。
这样的马屁甚好,这样的高帽甚好,陛下龙心大悦,这娄知县当即连升了两级,娄知县也觉得自己这事办得甚好。
娄知县资质平庸,在朝中又没什么根基,京中争斗得斗鸡似的热闹,也没人想着拉拢一下这位。
他在寅江县窝了大半辈子,本以为会老在寅江任上,没想到倒是来了一个“枯木逢春”。
娄知县心情大好,亲自执笔给在河堤修建中死了的唯一的倒霉蛋沈柱写了嘉奖令。派了县里文书亲自送来,满心盼着沈家感恩戴德,这样自己这政绩上又可写上一笔佳话了。
人死了总要入土为安,娄知县得到他想要的好名声,可沈柱的尸体便没人管了。江盆拿着这一两银子找了县里有名的捞尸人,好歹将沈柱的尸身捞了上来。
原本沈柱还算英俊,人在水里泡了几天,这时尸身肿胀胖大,眉眼也瞧不清,围观的左邻右舍认不出人来,众人等着沈父来一个一锤定音。
沈父一见儿子成了这副模样,又是一阵哀嚎,没哭了几声便晕厥过去,捞尸人虽是把尸体捞上来了,可总要家属确认,没想到沈父伤心过度厥了过去。
众人将江盆推到了尸身前,指望着这小娘子胆子大些,可别也学着沈父的模样一并厥过去。
好在江盆还算胆子大,强挪着僵直的双腿往前挪了数步,透过手指缝隙瞧了两眼,模样虽是瞧不出了,可尸身脚上的鞋子,她却是认得的,那是她亲手做得,鞋帮上还绣了一个“沈”字。
捞尸人一听江盆所说,松了一口气,这差事也算结了,赶忙将尸身盖了白布,让家属领了去。
沈父大概真是伤心欲绝,这几日不是厥过去,就是昏过去,迷迷糊糊,躺在炕上打磨磨。
江盆忙里忙,照顾沈父还要操持沈柱的身后事,人很快瘦了下去。好在百姓人家,白事情也不那么讲究,左右邻居帮衬着,沈柱终于入土为安。
江盆拿了家里几条咸鱼到帮忙的邻居家一一谢了,难免再听几句“可怜”、“年纪轻轻成了寡妇”云云。她木讷着,少不了挤出几点眼泪来,表示很是认同。其实江盆心中倒不觉得自己可怜,而且她还没嫁人,怎么就算寡妇了?
夜班三更,江盆终于忙完了,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脑子里想起了沈柱来。突然觉得双鬓发冷,一抹竟是眼泪,江盆叹了一口气,转了个身。嘴巴里吧嗒吧嗒着方才邻居的话,自己的确可怜。
江盆是个孤女,是沈父从寅江上捡来的。
沈家世代渔民,打渔时在江中漂流的木盆中捡到了她,沈父没文化,也不识字,家里更是只有他和沈柱两个男人,不知道女孩子家该叫什么好听,憋着憋着,瞧见装着江盆的木盆,一拍大腿,起了“江盆”这个名字。
在渔民家女子是上不了船的,不吉利。家里若是生了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何况还是捡的。
沈父本不想养,可儿子沈柱死死抱着不肯撒手,沈父无奈,心想着等着孩子长大了,以后和沈柱回家能吃上一口热乎饭也不错,反正是多双筷子的事,便留下了江盆,从此沈家多了一个叫江盆的童养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