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娘看出了儿子的紧张,却并未点破。
有些见识,需要亲身经历;有些成长,也需要在历练中完成。她只是引导着他多看、多听、多想。
“家仁,你看这路边的田地,”马车驶出垚县地界,进入官道,苏玉娘指着窗外那些景象,语气平和地说道。
越往外走,旱情的影响就越发明显,田地大片龟裂,枯黄的作物稀稀拉拉地倒伏在地里,路边偶尔能看到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蜷缩在树荫下。
“这就是咱们要用土豆和红薯去改变的景象。记住这番情景,想想咱们苏家村如今的光景,想想后山那片试验田里的收成。”
她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地看着儿子:“你此行,不仅仅是跟着娘和阿爷去京城见世面,更是身负着责任。”
“你要把咱们垚县如何克服旱情、找到活路的法子带到京城去,找到让百姓吃饱饭的路!”
苏老汉也在一旁,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和期许:“是啊,家仁,你如今也是读书人了,脑子比阿爷灵光。”
“你得把咱们怎么选种、怎么育苗、怎么施肥、怎么储存的法子都牢牢记在心里!一路上多看多问多琢磨!到时候到了京城,那些官老爷们若是问起来,你也能替阿爷分担分担,把话说清楚,说周全!”
苏家仁听着母亲和阿爷的话,看着窗外那令人心悸的景象,再想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原本的紧张和拘谨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所取代。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娘,阿爷,我记住了!”
或许是看出了苏家仁的潜力,或许是真心爱才,周县令在路途歇息时,也时常会有意无意地考校苏家仁。
有时是随口问一句《论语》里的典故,看他如何应对;有时是指着沿途的某处景象,问他对当地的风土人情或农事有何看法;有时甚至会聊起一些当前的政令或时事,听听他的见解。
苏家仁虽然年纪尚小,历练不足,但在张夫子教导下,四书五经的根基打得颇为扎实。
更难得的是,在苏玉娘的言传身教和潜移默化下,他的思维并不僵化,看待问题往往能跳出纯粹的书本理论,结合实际情况,提出一些朴素却颇有见地的看法。
比如谈到农桑,他能联系到自家种土豆的经验;谈到民生,他会想起铺子里那些普通顾客的抱怨和期盼。
他的回答,虽然有时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总能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有书本上的道理,又不乏对现实的观察和思考,这让周县令越发欣赏。
一次,车队行至一处名为“望月镇”的大驿站歇脚。
这驿站地处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官差极多,显得格外繁忙,也有些混乱。
恰巧一批插着“军需”旗号、押运着不知是粮草还是其他物资的队伍也在此停留。
不知是为了争抢马厩草料,还是因为驿站提供的饭食分配不均,几名负责押运的、穿着号衣的官兵竟在院子里争吵起来,言语粗鲁,情绪激动,甚至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眼看就要动手火并。
驿站的驿丞急得满头大汗,带着几个驿卒上前劝解,却被那些骄横的兵士一把推开,根本弹压不住。院子里其他歇脚的客商也都吓得纷纷躲避,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周县令和李师爷见状,脸色一沉,正要上前亮明身份进行干预。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苏老汉身后的苏家仁却突然上前一步,对着那几个剑拔弩张的官兵,朗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各位军爷辛苦!小子苏家仁,见过各位军爷!”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小子斗胆请问,各位军爷身负皇命,押运军需,本该同心协力,共赴国事。如今国难当头,旱情严重,边关或有战事,百姓嗷嗷待哺,朝廷拨下粮草物资,实属不易。诸位皆是为国效力之人,理应体恤朝廷不易,珍惜民脂民膏,又何苦为了些许驿站分配的小事而刀兵相向,内讧不休?”
“军爷们如此争执,非但于事无补,反误了行程,更让旁观众人看了笑话,岂非有损我大乾军威?若因此耽搁了军机大事,或是引发哗变,惊扰了地方,上峰怪罪下来,怕是各位军爷都难辞其咎吧?”
“依小子愚见,驿站自有驿站的规矩,粮草分配也自有章程。军爷们何不暂息雷霆之怒,平心静气,请驿丞大人按规矩公断,或者各退一步,以大局为重,早些用饭歇息,明日也好继续赶路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