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席间的赞叹声还未褪去,忽有一位身着缎面衣裙的贵妇缓缓开口:“这菜虽好,可我听说,凉菜本不宜大量入口,尤其小孩子吃多了伤脾胃,不知这‘翡翠丝’是否考虑得周全?”
一时众人目光又转向孙夫人。
孙夫人却只是淡淡一笑,“你说得也有理。只是这家店家有交代,此菜虽是凉食,却以小锅低温调汤,且用姜水略泡,既除腥又暖胃,非寻常生冷可比。我家少爷吃了几次,也不曾腹痛。”
那位贵妇闻言仍不甘示弱,轻拢罗袖,语气不急不缓却分外有力:“话虽如此,可终归凉菜就是凉菜。无论如何调汤、泡水,入口始终偏寒,哪怕用姜片略温,也难保小孩子脾胃不受损。”
“贵人之家,宴客固然要新奇口味,可若出了差池,这责任……”
她话未说尽,已然暗藏锋芒。
席间登时安静了几分,几位夫人轻轻咳嗽,不敢接话。
灵悦听到这放下茶盏,神色如常,只略一拱手,道:“孙府所用凉菜,我曾尝过几次,也稍加了解。夫人所言‘凉菜伤脾’,乃常理无误,可凡事有例外。”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而清晰:
“这道‘白玉翡翠丝’,虽用豆为主料,但其生发得宜,非阴寒之物,又经温水焯洗、淡盐净腌,并佐以米醋、细姜汁、小花椒油提味,微酸开胃,香而不腻,其性平和,反倒是夏日里调理脾胃的佳品。”
灵悦继续道:“尤其是家中孩童食欲不振、积食易倦之时,每日可以取二三匙此菜,佐粥、拌饭,既通肠气,又醒食意。”
“当然,夫人所虑的也是有理可依,若属体虚畏寒之人,自不宜空腹大量食用。但若搭配温热主食食之,并无大碍。”
说罢,她将目光落回菜碟上,微微一笑,“我倒是甚是爱吃。”
这一番话既不卑不亢,又持理有据,甚至带着些药理温度。
那贵妇听她语调平和、言词有据,也实在挑不出错,只轻“哼”了一声,讪讪放下了话头。
孙夫人见状便又笑着补了一句:“灵悦姑娘既言此菜妥当,我这心也就安了。”
“说到底,咱们这些做主妇的,操心的无非就是一口菜是不是能叫家里人吃得舒坦——今儿这一道,既新鲜又讲理,倒是难得。”
几句温和的话一出,场间的氛围顿时回暖,不少人纷纷举箸又尝了一口那碟“白玉翡翠丝”,连连点头称奇。
坐在上首的孙夫人,掩于袖下的手轻轻捏了捏手帕,眸光从灵悦的脸上转到那道“白玉翡翠丝”上,又看向那位先前挑刺的贵妇,面上依旧笑着,心里却暗暗叫苦。
她本以为,说几句风凉话也就过去了,这话要是传了出去,说不定还以为她孙府怠慢了人。
她心头一边紧张,一边却也多了几分庆幸——所幸今日上桌的菜没有出错,所幸她前几日亲自尝过,不然这若叫灵悦一句否定……
她那位兄长沈大夫,自垚县设馆以来,医术无出其右,坊间传得热闹,却鲜有人真知他底细。
可她知道。
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郎中,而是从京中来的……她连想都不敢细想。
只记得前几年曾在京中远远见过他一面,那时他也算是风头无两,京中贵人对他态度也是客气的。而今竟隐居在这小小的垚县,替百姓看病,简直难以置信。
前些日子,府里小郎无意中受了头伤,几位大夫皆束手无策,她急得不行,才想起还有“沈大夫”之名,抱着试一试的心情请了来——谁知对方不仅应了,还真三日便见效。
那一日她在门外亲眼见他把脉调药的模样,才终于确认,此人,确实就是那位“沈三”。
她当即回府,吩咐下人,谁也不准胡乱说话,府内只称“沈大夫”,对外一律低调接待。
今日能请得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妹妹来,她唯恐怠慢。
谁知竟撞上这场争执。
她微微起身,轻轻捋了捋袖,“灵悦姑娘这一席话,可胜我数十句唇舌。”
“果然是医者仁心、言有分量——这道‘白玉翡翠丝’,得了肯定,也就更放心了。”
说着,端起酒盏,遥遥向沈观举杯,“还望姑娘今日莫要嫌我这宴席粗陋。能请得姑娘赏光,是孙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席间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这话,这孙夫人在垚县也是有些地位的,可不是谁都能让她这般客气说话的。
灵悦看她这般客气,挑了挑眉,淡然回盏,神色如常,只道:“夫人客气了。”
她语气清淡,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可越是如此从容,越显出与寻常郎中截然不同的风度。
原本还未察觉的几位世家女眷,此时纷纷朝灵悦多看了几眼,眼中多了三分疑惑,七分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