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新的一年(大更)
桌上的盘碟早已空得见了底,瓷面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几片蔫巴巴的菜叶蜷缩在角落,活像是宴席散尽后留下的最后痕迹。
可那坛自家酿的米酒,却像是有着取之不尽的源流,一杯刚见浅,立马就被续得满满当当,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醇厚的酒香丝丝缕缕地漫开来,缠得人鼻尖都微微发酥。
老爷子一开始还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到后来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像是被这酒气泡得松快了,话头也跟着活络起来。
那些藏在皱纹里的陈年旧事,仿佛被解开了闸口,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有时候,他眼里会突然亮起一团火苗,手舞足蹈地说起年轻时赶大车的光景——车轮碾过乡间土路的吱呀声,车辙里汪着的雨水映着蓝天白云,道边的野菊被风一吹就往车板上扑,还有光着脚丫追车跑的半大孩子,举着刚摘的野枣非要塞给他。
那些琐碎的细节被他说得活灵活现,仿佛能看见尘土飞扬中,年轻的自己扬着鞭子笑骂的模样。
可转瞬间,他又会收起笑容,眉头皱成个川字,拉过李辰溪的手拍了又拍:“去了城里可得走正道,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干活要实在,待人要本分,咱庄稼人就靠这股子实在气活着呢。”
李辰溪始终笑眯眯地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时不时顺着话头应两声:“爷说得对”“我记在心里呢”。
见爷爷酒杯里的酒又浅了些,他赶紧拎起酒壶,手腕轻轻一斜,温热的酒液便“咕嘟咕嘟”溜进杯里,溅起细小的酒花。
那酒像是带着他的心意,稳稳当当地落在杯底,满得快要溢出来。
年夜饭的碗筷撤下去时,奶奶手脚麻利地把盘碟摞成一摞,端起来转身就进了厨房,木盆里的水声“哗啦”一响,打破了屋里短暂的安静。
李辰溪也没闲着,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灶台前,抓了把干柴塞进灶膛。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得他脸颊发烫。
没多大一会儿,屋里的寒气就被赶跑了,墙角的水缸边缘凝着的薄冰渐渐化了,水珠顺着缸壁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接着,一家四口就围在炕桌旁守岁。
桌上的花生还带着泥土的潮气,瓜子壳泛着油光,水果糖裹着五颜六色的糖纸,像是撒了一地的小灯笼,安安静静地等着被人拿起。
老爷子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青色的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在他花白的胡子周围转了两圈,才渐渐散在空气里。
他眯着眼瞅着炕桌上的糖果,忽然叹了口气:“早先守岁哪有这些讲究?就围着个铁炉子,你爹那时候才跟倩倩一般高,跟条小泥鳅似的缠人,非逼着我讲孙悟空。
讲完大闹天宫要讲三打白骨精,讲完了又要听真假美猴王,一听就能听到后半夜,眼皮打架了还攥着我的衣角不放。”
奶奶怀里的倩倩已经开始点头晃脑,小脑袋在奶奶衣襟上蹭来蹭去,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笑着接话:“那时候哪有现在暖和?窗户纸漏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跟刀子似的,冻得人脚趾头都蜷成一团。
可再冷也得熬着,就盼着钟敲十二下,新一年能少些磕绊,多些顺当。”
李辰溪见二老说得兴起,赶紧起身往暖壶里倒了热水,给两个搪瓷杯续得满满当当,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现在可不是从前了,屋里暖和,吃的也全,守岁也能舒舒坦坦的。
爷,您再讲讲您年轻时候打猎的事呗,我上次听了一半还没尽兴呢。”
老爷子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把烟锅在炕沿上“梆梆”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在地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提了几分:“要说打猎,有一年冬天的事我记一辈子。
那雪下得能没到膝盖,漫山遍野白得晃眼,我跟你李爷爷揣着干粮就进了山。
走了大半天,突然从树后头窜出只野山羊,那家伙精得很,见了人转身就跑,蹄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我们俩在后面追,鞋里灌满了雪,冻得脚脖子生疼也顾不上。
追了一整天,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在一道山坳里把它堵住。
那家伙急了,用犄角往石头上撞,差点没把我掀个跟头……”
倩倩刚开始还支棱着耳朵听,小眼珠瞪得溜圆,听到野山羊撞石头时,还攥着小拳头往起抬了抬。
可没过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往奶奶怀里一埋,小呼噜声轻轻巧巧地响了起来。
屋里的烟还在飘,茶水还在冒热气,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