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指指路
王二婶踮着脚凑到炕沿边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爷子手里的毛笔,手里的炒花生壳剥得满地都是,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张大爷,您这字真是越来越有精气神儿了!”她嗑着花生,声音里满是赞叹,“就说去年吧,我家大门上贴了您写的那副对联,开春没多久,家里的老母牛就下了个壮实的小牛犊,浑身油亮,现在都能拉犁了!”
老爷子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目光始终牢牢锁在面前铺开的红纸上,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跟纸上的笔画较劲。
笔尖在“年年茂”的“茂”字上游走,写到草字头的竖钩时,手腕忽然轻轻一抖,那笔锋在纸上巧妙地一转,活脱脱像片刚抽芽的柳叶被春风拂得轻轻晃悠,接着顺势往下一带,笔锋收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墨汁在红纸上慢慢晕开一点,那“茂”字顿时像是活了过来,让人恍惚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松树枝繁叶茂的样子,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成了!”老爷子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毛笔往砚台边一放,慢悠悠地直起腰,双手在背后捶了捶,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李辰溪赶紧从窗台上拿起晾衣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对联的边角,生怕蹭到没干的墨迹,快步走到院里把它挂在绳子上。
风刚好吹过来,红纸被吹得哗啦啦响,像是谁在轻轻拍手,墨字在太阳底下黑得发亮,倒像是撒了一地碎金子,晃得人眼睛都有些花了。
“该我啦!该我啦!”李家那小子举着手里的瓜子,蹦蹦跳跳地往前凑,小脸蛋红扑扑的,嗓门亮得像挂在檐角的铜铃,“我要‘五谷丰登’!我爹说今年麦子收得比往年多两成,必须得贴副应景的,让明年的收成更旺!”
老爷子看着孩子蹦蹦跳跳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眼里的严肃淡了些,重新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笔尖在砚台边上轻轻刮了两下。
笔锋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李辰溪忽然发现,爷爷鬓角的白发在墨香缭绕里好像没那么扎眼了,就连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里,都像是盛着比院里的阳光还要暖的光,看得人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
砚台里的墨汁慢慢浅下去,李辰溪拿起水壶往里面添了点温水,继续握着墨锭研磨,磨得墨汁细腻发亮。
院子里的对联越挂越多,把绳子都挂满了,红通通的一片,远远望去像院子里忽然开满了一丛丛的红牡丹,热闹得很。
有人想要“出入平安行好运,居家康健纳吉祥”,说家里孩子刚上工,就盼着平平安安;也有人跟王二婶一样,想要“岁岁平安多福寿,年年如意添吉祥”,家里有老人的,就盼着长辈身体硬朗。
墨香混着炒花生的焦香,在风里飘来飘去,把整个院子都裹得暖暖的,连空气里都透着股年根儿底下的热闹劲儿。
太阳慢慢爬高了,爬到竹篱笆顶上,把竹影拉得老长。
这时候院里的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红对联,风一吹,它们就轻轻晃悠,像是好多人在跟院里的人招手,又像是在悄悄说自己身上写着的那些心愿。
每一副对联都揣着一家人的念想,也记着这小院里的热闹。
李辰溪在挂满对联的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抬手扶一下被风吹歪的夹子,鼻尖萦绕着墨香和花生香,心里觉得踏实又暖和。
他停下脚步看爷爷写字,看那笔尖在红纸上游走,有时候快得像赶路,有时候又慢得像在散步,心里对爷爷的手艺越发佩服。
王二婶又剥了把花生,分给旁边的人,嘴里还在念叨:“张大爷这手艺,咱村里找不出第二个。
你看这字,横平竖直的,看着就敞亮。
去年我家贴了对联,不光添了牛犊,就连园子里的菜都长得比别家旺实。
”旁边的刘大叔听了,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我家去年那对联,贴上去没多久,我那在外头打工的儿子就寄回钱来了,还说今年能早点回家过年呢。”
老爷子听着院里的念叨,手里的笔却没停,写“福”字的时候,笔锋转得圆润,墨色也足,那“福”字看着就透着股喜气。
李辰溪往砚台里又添了点墨,看着爷爷写字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爷爷坐在炕桌前写对联,他就趴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那毛笔在红纸上跳舞,鼻子里闻着墨香,手里还攥着奶奶给的糖块,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却甜得很。
风又吹起来,把晾衣绳上的对联吹得哗哗响,像是在跟屋里的人搭话。
有幅写着“春风入喜财入户,岁月更新福满门”的对联被风吹得厉害,夹子有点松了,李辰溪赶紧走过去,把夹子捏得紧了些。
他手指碰到红纸,感觉纸有点糙,却暖乎乎的,大概是被太阳晒得。
“张大爷,给我写副‘生意兴隆通四海’呗,”村东头开杂货铺的赵老板搓着手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今年铺子生意还行,就盼着明年更红火。
”老爷子点点头,拿起一张新的红纸铺开,赵老板赶紧递上刚买的好烟,被李辰溪笑着推了回去:“赵叔,您这就见外了,爷爷写字不爱抽烟。
”赵老板嘿嘿笑了两声,把烟揣回兜里,站在旁边等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爷子手里的笔。
院里的人越来越多,大人凑在一起说闲话,说今年的收成,说谁家的孩子有出息了,孩子们就围着挂满对联的绳子跑,时不时伸手摸摸那些红纸片,被大人笑着喝止:“小心点,别把墨蹭手上了!”有个小姑娘手里拿着糖,凑到李辰溪身边,仰着小脸问:
“辰溪哥,这对联上的字,真的能灵验吗?”李辰溪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心诚就灵,你看王二婶家的小牛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跟别的孩子玩了。
老爷子写完赵老板要的对联,放下笔歇了歇,李辰溪赶紧递过茶杯,里面是刚泡好的热茶。
老爷子喝了口茶,眼神扫过院里的人,又落在那些挂着的对联上,脸上露出点不易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