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头也没回,抱着萝卜直起腰,腰上的围裙勒得紧紧的:“我家这俩大白萝卜,个头比我孙子的脑袋还大,擦成丝正好炸丸子!”她把萝卜往石磨旁一放,声音亮堂得很,“要我说啊,炸丸子能掺不少菜,人多也够吃,还不浪费油!”她说着,就转身回屋拿擦丝的铁擦子去了,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快五十的人。
三大爷那边更冷清。
他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几颗皱巴巴的红枣,那是他前几天踩着梯子从树上打下来的,本来想留着给小孙子泡水喝。
他瞅瞅碗里的枣,又看看站在自己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是腿脚不利索的王大爷,另一个是刚过门不到一个月的小媳妇,这小媳妇大概是不好意思驳三大爷的面子,才红着脸站过来的。
不远处,隔壁小吴家的娃正趴在他妈怀里哭,“我要吃糖!我要吃糖!”哭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抹了他妈一衣襟,估计等不到油糕出锅就得闹翻天。
三大爷叹口气,悄悄把碗里的红枣倒进棉袄内兜,拍了拍,脚底下挪了挪,慢慢往张奶奶那边靠了靠,嘴里还嘟囔着:“油糕是好吃,就是太费事儿……”
张奶奶站的那个“炸丸子”记号周围,人越聚越多,都快把磨盘给围住了。
“我家有胡萝卜!红皮的,甜着呢!”住在北屋的赵大哥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家跑,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估计是去拿菜了。
“我家有葱!刚从窗台上的葱筐里拔的,还新鲜着呢!”住在东厢房的大鹏妈也搭话,手里已经攥着一把绿葱葱的小葱了。
“我那儿有姜!窖里藏的,没冻坏!”“面粉够不够?我家面缸里还有半袋,是前儿刚磨的新面!”
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回家拿菜篮子,有人扛着小板凳过来占地方,昏黄的路灯照在大伙脸上,个个眼里都闪着光,连菜篮子上的铁丝都映出暖融融的黄色光晕,看着心里就热乎。
李婶已经把萝卜放在石磨旁,正跟张奶奶嘀咕着怎么调馅:“得多放葱花,香!”“再加点五香粉,我那儿有去年闺女从老家捎来的,正宗河南产的!”张奶奶说着,就颤巍巍地往自己屋走,大概是去拿五香粉了。
王大爷挽着袖子,露出胳膊上干瘦但结实的肌肉,推着磨盘转起来,“咕噜咕噜”的,白色的面粉像雪花似的从磨盘缝里漏出来,落在底下的瓦盆里,也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沾了不少白点点。
一大爷数完人数,在“炸丸子”那个记号后面画了个大大的圆圈,比另外两个记号加起来还大一圈。
“就这么定了!”他举起那张烟盒纸,纸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像只展翅的小蝴蝶,“明儿一早,天一亮就开工,各家把能凑的菜都送到厨房去,咱全院动手,热热闹闹炸丸子!”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连那只刚才跑掉的黑猫都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蹲在墙头上“喵”了一声,好像也在跟着高兴。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聊了会儿怎么调馅、怎么炸才酥脆——有人说要加鸡蛋才蓬松,有人说要放花椒面才够味,还有人说油温不能太高,不然外面糊了里面还没熟。
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自家屋里挪。
张奶奶被两个年轻人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念叨着:“明儿我把那罐珍藏的五香粉贡献出来,是前年我外甥从山西带来的,保准丸子香得能勾人魂!”
李辰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棉裤上沾了些草屑。
他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听着各家窗户里传来的咳嗽声、说笑声,还有远处胡同里传来的“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心里觉得踏实又暖和。
他转身往自家屋里走,心想明儿可得早点起,好好学学炸丸子的手艺,说不定还能露一手呢。
院子里的灯渐渐灭了,只剩下那盏挂在老槐树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地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记号,也照着墙角那堆等着明天派上用场的柴火,柴火堆上落着薄薄一层雪,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风还在吹,可这院子里的暖意,却像是能抵挡住这整个冬天的寒冷似的,慢慢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