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了一把塞进媳妇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玉米粒传过去,声音里满是温柔:“可不是嘛,整整五十斤呢,足够你吃到生娃的时候了,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媳妇把脸深深埋进玉米堆里,那带着阳光气息的玉米香钻进鼻腔,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想起去年冬天怀着孕那会儿,日子过得紧巴,每天只能喝那稀得能照见自己影子的米汤,一碗下去,没一会儿就饿了。
如今指尖触到这些饱满圆润的玉米粒,颗粒分明,带着沉甸甸的实在感,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混着眼泪,有委屈,更有对往后日子的盼头,像是看到了孩子出生后,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玉米糊糊的光景。
而在家属院的另一头,李研究员的老母亲正趴在窗台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巷口。
老人家的背早就驼了,趴在窗台上,像是一棵弯了腰的老树。
当她瞅见儿子扛着麻袋一步步走近,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了窗棂,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窗棂都跟着轻轻晃动。
“妈,您闻闻这味儿。
”李研究员把麻袋往炕头上一放,“咚”的一声,惊得炕上铺着的旧毡子都颤了颤。
他抓出一把红亮亮的高粱米,凑到母亲鼻尖前。
老太太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蒙尘的珠子被擦干净了,她哆哆嗦嗦地摸出床头那个掉了个小口的小瓦罐,罐子是空的,晃一晃都能听见风声。
“快……快往里头倒点,你看这罐底,都能照见我这老脸了。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手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孙子奶声奶气的呼喊:“爷爷!爷爷!”小家伙举着半块啃得参差不齐的窝头,一蹦一跳地冲进屋里,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一看见炕头上的麻袋,他眼睛瞪得溜圆,立刻蹦了起来,小胳膊小腿在空中乱蹬:“爷爷!是不是有白米饭吃啦?”
李研究员笑着捏起一颗高粱米,塞进孙子嘴里,小家伙吧嗒吧嗒嘴,那股子清甜在舌尖慢慢散开。
李研究员也捏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祖孙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裹着浓浓的亲情,像是把高粱米的甜味都融进了心里。
差不多同一时间,王教授扛着粮食走进自家院门,刚进堂屋,就看见三个孩子围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粮缸打转,大女儿踮着脚往里看,小儿子扒着缸沿,小女儿则在旁边噘着嘴。
大女儿一眼就瞥见了麻袋上写着的“面粉”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像只快活的小鸟似的扑过来,抱住爸爸的腿:“爸!是白面!咱们是不是能蒸白面馒头啦?”
小儿子也跟着凑过来,踮着脚尖使劲往麻袋里瞅,没留神被麻袋角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却咧着嘴,露出两颗刚换的小门牙,笑得开心:“妈前几天还说,吃了白面就能长高高,比院里的小树还高!”
王教授的媳妇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布票,那是她省了好几个月攒下的。
一瞧见那袋面粉,她的眼圈“唰”地就红了,前天晚上,她还偷偷把自己碗里的口粮拨给孩子们,自己啃着硬邦邦的窝窝头。
如今看着这袋雪白的面粉,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麻袋,眼里慢慢泛起了光。
赵工把粮食往厨房的案板上一放,“咚”的一声,正在灯下纳鞋底的媳妇听见动静,手里的针还没来得及拔下来,就“噌”地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麻袋:“他爹,这……这是粮食?”
赵工解开麻袋口的绳子,雪白的面粉随着他的动作扬起来一点,像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媳妇的发梢上、蓝布褂子上。
他拍了拍麻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这些粮食,够咱们吃仨月了。
”说着,他从灶台上拿起一根筷子,插进面袋里,筷子直直地立在那儿,纹丝不动,可见面粉有多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