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散落着些零星的谷粒,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铁皮饼干盒,蹲在地上争抢着捡拾,谁要是多捡了几粒,旁边的孩子就会噘着嘴瞪他,可转眼又凑到一起,比着谁的盒子里谷粒更多。
马寡妇抱着分来的粮食站在一旁,眼眶红得像兔子,她朝着一大爷深深鞠了一躬:“各位街坊的这份恩情,我马寡妇记在心里了!等熬过这阵子,我给大伙儿做千层底布鞋,保证针脚密实,穿着舒坦!”
当最后一缕玉米面簌簌地落入陶瓮,石板路上还散落着些金黄的碎屑,被刚爬过墙头的朝阳一照,竟泛出细碎的光。
老槐树上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渐渐盖过了院里人们的哈欠声。
一大爷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空****的板车长长地叹了口气:“都回屋歇会儿吧,这都寅时三刻了,眯瞪一小会儿也好。”
月光还没完全退去,晨光已经悄悄爬上了屋檐,两种光交织在一起,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众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各自屋里走,木门开合的吱呀声、竹床被压得咯吱作响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首疲惫却又带着希望的曲子。
老王媳妇把孩子哄睡着,小心翼翼地将玉米面袋压在枕头底下,粗糙的麻袋蹭过孩子消瘦的脸颊,她伸出布满裂口的手轻轻拍着,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件稀世珍宝。
阿毛把装着麸皮和玉米面的袋子往床底塞,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床底下的搪瓷缸,“哐当”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他吓得赶紧捂住嘴,生怕吵醒邻居,黑暗里,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和一丝不安。
李辰溪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屋,工装裤上沾着的泥点蹭在门框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印记。
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像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的,汹涌的困倦像潮水似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床头的闹钟突然“叮铃铃”地响起来,尖锐的声音一下子刺破了沉沉的梦境。
二大爷在隔壁屋揉着眼睛踢开被子,嘴里嘟囔着:“刚合上眼就得起来,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他摸索着穿上工装,手指碰到衣角上沾着的面屑,愣了一下,才恍惚想起刚才分粮食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李辰溪翻了个身,拉过棉布被子蒙住耳朵,想隔绝那些嘈杂的脚步声。
四周的寂静像是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身上,又把他拖回了梦乡。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棂照进屋里,在墙上烙下几块明亮的光斑,无数细碎的光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伸出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带着暖意的空气。
李辰溪摸了摸枕边的手表,指针正指向十点半,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数着这难得的安稳时光。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响声,坐起身望着墙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后世那样,能安安稳稳地睡到半夜,再自然醒过来。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先打开商店空间,看看今天的秒杀产品。
运气倒是不错,里面有一百斤牛肉、一百斤猪肉、还有花生油和一百桶汽油,都是眼下稀罕的东西。
李辰溪洗漱完毕,本来实在不想去钢铁厂上班,可一想到厂里还有不少事等着处理,他就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工装。
穿衣服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粒玉米粒,骨碌碌地滚到了床底下。
他弯腰去捡,刚低下头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赶紧伸手扶住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窗外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往窗外看,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真想抛开所有的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享受一会儿这份宁静。
推开钢铁厂办公楼的玻璃门时,李辰溪工装口袋里的扳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当的响声。
走廊里的顶灯接触不太好,忽明忽暗的,墙壁上“大干快上”的标语被岁月磨得有些发白,边角也卷了起来。
他刚转过楼梯拐角,就撞见了李大忠,对方急匆匆地跑过来,看见他就忙说:“十六叔,您可来了!快去三楼会议室,临时要开会呢!”
李辰溪的脚步顿了一下,晨光从走廊尽头的气窗斜射进来,在他沾着机油的裤腿上投下一块小小的光斑。
他定了定神,推开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和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二十几张长桌拼成了U型,前排的车间主任们都已经坐满了,每个人面前的烟灰缸里都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