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俺娘让俺给你的!”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宛如刚剥开的橘子瓣。
赵振国蹲下身,身上的中山装下摆蹭到了小姑娘沾着草屑的裤腿,他笑着摇了摇头:“小妹妹,谢谢你娘的好意,不过叔叔不能要乡亲们的东西,你快拿回去吧。”
等到卡车的帆布篷系紧时,太阳已经缓缓爬到了村口那棵老榕树的枝桠上,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
赵振国紧紧握着骆村长的手,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对方掌心那些又硬又糙的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深深印记。
他关切地问道:“骆村长,关于钱的事,您看是我们送过来,还是您跟我们一起去取呢?”
骆村长咂摸了几下嘴,心里细细盘算着。
他觉得李辰溪介绍来的人肯定信得过,而且自己带着那么多钱在路上走,确实也不太安全。
“还是麻烦赵主任过后送过来吧,这样省事些!”
赵振国连忙点头应下:“没问题,您放心,一准给您送到位。”
卡车启动时,发出“轰隆隆”的轰鸣声,村民们的叮嘱声混着鸡的啼叫声,在渐渐散去的晨雾里打着旋儿,慢慢飘向远方。
赵振国从后视镜里看着骆家庄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模糊,最终缩成一个小黑点。
车厢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听着倒像是一首激昂的凯歌,一路伴着卡车朝着城里疾驰而去。
解放牌卡车缓缓碾过厂门口的减速带,车身还在微微颠簸,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方便面厂平日里的沉闷氛围。
赵振国缓缓掀开帆布篷的瞬间,上千只芦花鸡的啼鸣声仿若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出,谷糠的甜香和禽羽的腥气在厂区里迅速弥漫开来,一下子就驱散了车间里常年萦绕不散的面粉味。
正在和面车间忙碌的女工最先抬起头,沾着白花花面粉的手还紧紧握着木勺,就那么直愣愣地定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是鸡!好多鸡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金属器械碰撞的“哐当”声,仿佛有人惊得手里的工具都掉落了。
揉面机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压面机的传送带也停了下来,工人们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从各个车间纷纷涌出来。
脚上的解放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震得墙壁上的墙皮都簌簌往下掉灰。
有人头上还戴着安全帽,帽檐上沾着点面粉;有人腰间系着油腻的围裙,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面疙瘩。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盯着卡车上扑腾的鸡群,眼睛里闪烁着又惊又喜的光芒。
赵振国扶着晃动的车厢边缘,看着黑压压围拢过来的人群,突然觉得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有些发紧。
人群最前排,老工人老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那双平日里总是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泪光,顺着眼角的皱纹缓缓往下滑。
几个年轻的女工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轻声嘀咕着什么,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期待。
角落里,几个新来的学徒使劲踮着脚张望,工装裤的膝盖上还沾着早上不小心摔的泥渍,看起来格外显眼。
“大家先别激动!静一静!”赵振国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嘈杂的议论声淹没了,仿佛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没有泛起太大的波澜。
他猛地从车上跳下来,军绿色的解放鞋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向大家保证,今天中午,每个人都能吃上香喷喷的鸡肉!”
这句话仿若一块巨石投进沸腾的水里,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鸡群扑腾翅膀的“沙沙”声。
赵振国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举起手里的采购合同晃了晃:“这是和骆家庄、榕树村签的供货协议!以后咱们厂里的肉源就有保障了,大家再也不用愁没肉吃了!”
工人们一听以后肉都有保证了,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还有人兴奋地吹起了口哨,整个厂区一下子热闹得仿佛过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