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海的春天终于来了。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后院那棵小桂花树也冒出了花苞,米粒大小,藏在叶子中间。林恬每天浇水,蹲在旁边看。段予安说它不会那么快开,林恬说我知道,我就看看。
学校的胡琴课已经上了六节。林恬学会了《良宵》和《梅花三弄》,虽然还不太流畅,但音准了不少。老师说他进步很快,林恬说不是进步快,是手自己记得。老师笑了笑,没有反驳。
陈遇和沈淮的关系更稳定了。陈遇每周去苏州两次,帮沈淮看面馆。沈淮学会了熬汤,虽然比不上段予安,但也不差。段予安说他悟性好,沈淮说不是悟性好,是做了十几年特助,什么都要学一点。陈遇在旁边笑他,说“你什么都要学一点,就是不学谈恋爱”。沈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学不会”。陈遇说“那你别学了,我教你”。沈淮的耳朵红了。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陈明远带着妻儿来了苏州。儿子小远又长高了一截,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喊“林叔叔,段叔叔”。林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小远伸手就要抓,被他妈妈拍了一下手背。“先洗手。”小远撅着嘴,跑去洗手了。
“林叔,段叔,爷爷的忌日快来了。”陈明远说。
林恬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三月十八。还有一周。”
“我们跟你一起去。”
“好。”
三月十八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也不大。五个人开了两辆车去西山——陈明远一家一辆,林恬和段予安一辆。到墓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碑前的茶渍还在,糕屑被风吹走了。林恬蹲下来,把带来的茶浇在碑前,放了一块桂花糕、一块绿豆糕。
“玉兰哥,沈怀安,我们来看你们了。一年了,时间真快。”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桂花树。花苞已经密密匝匝的,有几朵裂开了小口,露出金黄色的花瓣。“快开了。再过几天,满树都是花。你们看见了没有?一定看见了。”
陈明远带着妻儿也蹲下来,他妻子点了几根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小远不懂事,问“爸爸,这是谁”。陈明远说“是你的太爷爷”。小远“哦”了一声,学着大人的样子,鞠了一个躬。
段予安站在最后面,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抬起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玉兰听见了,沈怀安也听见了。他们一直在听。
从西山回来,林恬的情绪有些低落。段予安知道他想起了那些人——玉兰、沈怀安、周明远、苏婉、阿强、阿洛。他们都走了,但他们的影子还在。在桂花树里,在信里,在相册里,在他的记忆里。
“林恬。”
“嗯。”
“他们都还在。”
“我知道。”
“他们看着我们。我们要好好过。”
林恬靠在段予安肩上。“嗯。好好过。”
三月的最后一周,桂花终于开了。满树金黄,密密匝匝的,把叶子都遮住了。风吹过来,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铺了一地。林恬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他想起玉兰信里写的——“它活得很好,已经比你走的时候高了一头。”现在它不止高了一头,它高了好几头,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为树下的人遮风挡雨。
“段予安。”
“嗯。”
“花开了。”
“嗯。看见了。”
“比去年多。”
“一年比一年多。”
林恬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很小,薄薄的,金黄色的。他把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林恬在桂花树下摆了一把椅子,抱着胡琴,拉了一首曲子。是《良宵》。他拉得很流畅,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身上,落在琴上,落在弦上。他没有拂,继续拉。段予安坐在他旁边,听着琴声,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
陈遇和沈淮也来了。陈遇站在旁边,安静地听。沈淮站在他身后,也安静地听。琴声在河面上飘荡,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曲终了,陈遇鼓起掌来。
“林恬,你拉得太好听了!”
“真的?”
“真的!比上次好一百倍!”
林恬笑了。“那是因为花开了。”
“花开了跟琴声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