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春信（第2页）

“谁？”

“玉兰。”

段予安沉默了一会儿。“玉兰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他死在哪里，葬在哪里，你有没有梦见过？”

林恬摇了摇头。“没有。他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梦见过他。也许他投胎了，也许他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等谁？”

“等沈怀安。”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谁都没有说话。河水在脚边缓缓流淌，月光碎成了千万片银鳞。段予安伸出手，握住了林恬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交缠，一重一轻，一深一浅。

“林恬。”

“嗯。”

“玉兰等到了吗？”

林恬想了想。“等到了。他在那边，一定等到了。”

风吹过来，河面皱了，月光碎得更细了。那棵桂花树的枝条轻轻摇晃，嫩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们知道，它们离花开的季节又近了一天。

回到上海已经是深夜了。林恬在车上就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段予安把车停好，熄了火，没有叫醒他。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林恬的睡脸。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蹙着的眉头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在做梦。梦见了什么？也许梦见了今天那个拉琴的老人，也许梦见了玉兰，也许梦见了沈怀安。也许什么都没梦见，只是在休息。

段予安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林恬没有醒，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

“林恬，到家了。”

“嗯……”林恬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动。

段予安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弯腰把他抱出来。林恬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胡琴。他的头靠在段予安的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温热的。

“段予安。”

“嗯。”

“你抱得动吗？”

“抱得动。”

“你老了怎么办？”

“老了换你抱我。”

林恬笑了，笑声闷在他的肩窝里。

上楼，开门，换鞋。段予安把他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林恬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眼睛半睁半闭。

“段予安。”

“嗯。”

“今天那个老人说，昔时的甜，现在的苦。但现在的人只记得甜，不记得苦了。”

“你呢？你记得吗？”

林恬沉默了一会儿。“记得。记得那些苦，才知道现在的甜有多来之不易。”

段予安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林恬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他身上。

“段予安。”

“嗯。”

“我们以后也老了。老了以后，我们回苏州吧。住在那条河边，每天去面馆煮面、拉琴。”

“你不会拉。”

“我会学的。等我学会了，每天拉给你听。”

段予安低下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好。我等你。”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起来。林恬闭上眼睛，听着段予安的心跳。他想，那个老人说得对——昔时的甜，现在的苦。但他们不一样。他们的甜，从昔时延续到了现在。从第一碗桂花汤圆开始，到这一世的桂花冻，再到以后的每一碗面、每一天。它不会断，它会一直甜下去，太甜了，甜到腻，甜到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