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店里的伙计,今天怎么少了几个人?”
林惊羽的琴声没有停,但他的手指紧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细微的杂音——像是琴弦被指甲刮了一下,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他知道段凛戈听出来了,因为段凛戈擦灶台的手又停了。这一次停了不止一秒。
“回老家了。”段凛戈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水面。
“老家?哪里?”
“南方。广东。”
“广东?日本人打过去了。”山本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灰白色的,像一小片死灰。
“他们老家在乡下。日本人没打到那里。”
山本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他仰头吐烟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还没补好的裂缝上。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段凛戈身上。
“老板。”
“嗯。”
“你这个人,话少,面好。我喜欢。”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一样,像一层薄冰,底下是看不见的深水。他把烟掐灭在桌沿上,烟头在木头桌面上烫出一个黑色的焦痕,滋滋地响了一下,冒出一缕细烟。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明天,我还来。”
他走了。刀疤脸和两个兵跟在他后面,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咔咔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嚼骨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林惊羽的琴声终于停了。他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没有松开,指尖已经勒出了红痕。琴弦在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一只蜜蜂困在玻璃瓶里。
“段凛戈。”他叫了一声。
“嗯。”段凛戈还在擦灶台。那块抹布已经被他擦得发烫了。
“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少了人。”林惊羽放下胡琴,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茶馆。他在找苏婉,找怀秀。”
段凛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把抹布叠好,搭在灶台边沿,转过身看着林惊羽。灶台上的热气蒸得他的脸有些发红,但眼神是冷的,冷静得像一个在指挥作战的司令。
“她知道我们会担心。所以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拿,只拿了那块手帕和几朵桂花干。她要让山本觉得,她只是出去一趟,还会回来。”
段凛戈点了点头。他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揭开,看了看汤的颜色,又盖上了。
“段凛戈,他今天问起了伙计。明天他会问什么?后天呢?”林惊羽的声音没有发抖,他训练多年,声音从不会抖,但他的心在抖。
段凛戈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灶台的火已经熄了,锅里的汤底还温着,用木盖盖着,余温慢慢散尽。灯只留了一盏,放在桌子中间,火苗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面还是那个面,菜还是那些菜——玉兰炒了一盘青菜,周明远切了一碟咸菜,段凛戈煮了四碗面。但桌子变小了。少了一个人,又少了一个人,又少了一个人。三张桌子拼成的大桌,现在四个人坐,空荡荡的,碗筷放在桌面上,回声都比以前长了。
玉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周明远碗里。
“你的脚,还疼吗?”
“不疼了。”周明远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没有动筷子。
“苏婉的药膏好用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