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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第1页)

天黑透了。

林惊羽从岩洞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山野间一片漆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风比白天大了许多,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林间哭。那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尖厉,时而低沉,听得人心里发毛。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段凛戈先钻出洞口。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外面,伸出手来拉林惊羽。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林惊羽抓住他的手,借力爬出来,左肋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器在里面捣了一下。他咬着牙,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没有出声。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顾怀琛最后一个出来,提着那只棕色的皮箱。他把皮箱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孩子,两只手紧紧箍着箱体,指节发白。他的眼镜在岩壁上蹭了一下,歪了,他用肩膀蹭了蹭镜框,扶正了。

三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上爬。没有路,脚下是碎石和枯叶,每走一步都可能滑倒。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刺耳。枯叶被踩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什么东西在断裂。

林惊羽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用来探路。树枝的一端在地上点来点去,试探着每一步的虚实。段凛戈走在他身后,一只手始终扶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腰侧,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起伏。怕他踩空,怕他摔倒,怕他突然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山顶。

风更大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三个人几乎站不稳。林惊羽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快要被撕碎的旗帜。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纸页已经皱了,边角有些卷。他借着打火机微弱的火光看了一眼——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晃,忽明忽暗,把地图上的线条照得像一条条扭动的蛇。从这里翻过去,再走一个时辰,就能下到另一边的山脚,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广州。

“这边。”他把地图收起来,指了指下山的方向。手指在黑暗中有些发抖,但他努力让那颤抖不被看见。

下山比上山更难。坡陡,几乎直上直下,碎石多,每一脚踩下去都可能打滑。林惊羽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脚掌横过来,用鞋底的边缘增加摩擦力。手抓着旁边的灌木枝条,枝条上的刺扎进掌心,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没有松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有几根指甲已经劈了,渗出血来。

段凛戈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是为了拉他,是为了在他滑倒的时候能拽住他。那只手像一把锁,扣在衣领上,稳稳的,让林惊羽觉得背后有一堵墙。

顾怀琛走在最后,皮箱被他用绳子绑在了背上,腾出两只手来攀爬。绳子勒进肩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但很稳,没有掉队。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惊羽忽然停下了。他的手猛地抬起来,示意后面的人停住。那动作又快又急,像一只受惊的猫。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风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从山下往上走,踩在碎石上,沙沙沙沙,像下雨。还有手电筒的光,在山林间扫来扫去,光束在树干和灌木丛之间跳跃,像一只只发光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光有时候扫得很远,有时候很近,近得像是就在头顶。

“他们上来了。”顾怀琛的声音有些紧,紧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皮箱的提手。

林惊羽看了看四周。左边是一道浅沟,长满了灌木,枝丫交错,密密匝匝,像一堵绿色的墙。沟不深,但足够三个人藏身。他指了指那道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势示意。三个人无声地滑了进去,动作轻得像三片落叶。他们趴在灌木丛下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光束在他们头顶的灌木丛上来回扫动,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切割。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的心口上。能听见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时有时无。

林惊羽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闻到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树叶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泥土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和左肋的疼痛混在一起。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沉稳得像寺庙里的木鱼。但左肋的疼痛让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抖从指尖传上来,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段凛戈趴在他旁边,手按在他的背上,掌心温热,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动物。

“这边有脚印。”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说的是国语,带着北方口音,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

手电筒的光扫过他们头顶的灌木丛,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长,长到林惊羽觉得那光束已经看穿了一切。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间的刀片,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段凛戈的手在他背上微微用力,像是在说——别动。

然后光束移开了。

“继续搜。他们跑不远。”那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笃定。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咔嚓咔嚓,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手电筒的光也渐渐暗了下去,在树干上跳了几下,然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山林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风声还在。

三个人趴在沟里,一动不动,等了很久。林惊羽在心里默数,数到三百的时候,他慢慢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风,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他确认声音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爬起来。动作很慢,怕牵动伤处,每抬起一寸都要停一下。段凛戈扶着他的手臂,帮他从沟里翻出来。顾怀琛跟在后面,皮箱背上的绳子勒得更紧了,他的肩膀上多了两道红印。

林惊羽靠着沟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拿针扎他的左肋,从肋骨一直扎到肩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段凛戈把水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了胃里。他把水壶还给段凛戈,手在微微发抖。

“还有多远?”顾怀琛问。他的声音也有些喘,但比林惊羽稳一些。

“下山,再走一个时辰。”林惊羽的声音有些虚,虚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你还能走吗?”

林惊羽点了点头,撑着沟壁站起来。沟壁很粗糙,他的手按在上面,指尖沾了一层湿泥。腿有些发软,膝盖在微微打颤,但他没有说。他把那些疼、那些软、那些想要倒下去的欲望,全部压在牙关后面。

三个人继续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预想的更难。坡度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要抓着藤蔓往下滑。林惊羽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牙关紧咬,咬得腮帮子发酸。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石头和树影出现了重影,分不清哪个是实的哪个是虚的。他的脚步越来越拖沓,左脚落地的时候微微踉跄,像踩在棉花上。

段凛戈走在他身边,不再只是扶着,而是直接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让他靠着自己走。段凛戈的肩膀很宽,很硬,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林惊羽靠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风吹了太久的鸟,终于落到了地上。

“段凛戈,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段凛戈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省点力气。”

林惊羽没有再说话,靠着段凛戈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能感觉到段凛戈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暖暖的,像一盆炭火。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睡,不能倒,还没到。

顾怀琛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没有说话。段凛戈的肩膀撑着林惊羽,林惊羽的头靠在段凛戈的肩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合成了一个。顾怀琛把皮箱从背上解下来,提在手里,加快了脚步。他的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顾不上隐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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