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层,第十层。他们到达了顶端。那个球形天线就在头顶,散发着蓝色的光。光很强,很强,强得像太阳。陆述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他的精神触须在光的照射下开始融化,像雪人在太阳下融化。
“陆述!”姬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
陆述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他的精神图景在崩塌,天在裂,地在陷,河流在干涸。他的精神体是一棵树,很高,很老,根扎得很深。现在树的叶子在落,树枝在断,树干在裂。它要倒了。
“陆述!”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陆述睁开眼睛,看见姬桓蹲在他面前。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很小,很模糊,但看得到。
“炸了它。”陆述说,“我撑不住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球形天线下面,从背包里取出炸药,安放在天线的基座上。他设定了三十秒的延时,然后跑回来,抱起陆述,往楼下冲。
十层楼,三十秒。他跑得很快,快到陆述感觉不到楼梯的存在。他只知道风在耳边呼啸,姬桓的心跳在胸腔里震动,他的精神图景在身后崩塌。
他们冲出了塔。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大地在颤抖,天空被染成了蓝色。干扰塔倒了,球形天线碎了,蓝色的光散了。
陆述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橘色。他的精神图景还在崩塌,树倒了,根断了,河流干了。他的意识在消散,像雾在阳光下蒸发。
“陆述,你看着我。”姬桓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精神图景在崩塌。你要稳住。”
“稳不住了。”陆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我的稳定系数是E。你知道E是什么意思吗?E是Empty。空的。我的精神图景是空的。没有树,没有河,没有天。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树,是我种的。种了很多年。它倒了。”
“你的树没有倒。”姬桓闭上眼睛,额头抵着陆述的额头。他的精神触须探入了陆述的意识深处。那里确实空了,确实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倒着一棵树,叶子落光了,树枝断了,树干裂了。但根还在。根扎在土里,很深,很深。
姬桓蹲下来,用手挖土。土很硬,他的手很快就破了,血滴在土里。他挖了很久,挖到了树根。他把树根捧在手心里,用他的精神能量包裹着它,温暖着它。树根动了一下。像一条被冻僵的蛇,在阳光下慢慢苏醒。根须伸展开来,向下扎,向四周蔓延。然后树干立起来了,树枝长出来了,叶子冒出来了。
一棵新的树。不是原来那棵,是新的一棵。更高,更壮,根扎得更深。
陆述睁开眼睛,看到姬桓的脸。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伤疤。
“我的树——”
“活了。”
陆述伸出手,摸了摸姬桓的脸。粗糙的,滚烫的,有伤疤的脸。“谢谢你。”
“不用谢。”
他们躺在地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橘色变成了金色,金色变成了白色。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塔的救援队来了。他们是来接他们的,也是来确认干扰塔是否被摧毁的。
“姬桓。”
“嗯。”
“我们以后还会执行这样的任务吗?”
“会。”
“每一次都会这么危险吗?”
“会。”
陆述沉默了片刻。“你怕吗?”
姬桓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冷光,是暖光,像阳光。“不怕。因为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