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这栋楼的了。他的记忆像被人用刀割过,一片一片的,拼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你来,你来,它要见你”。然后他就出了门,坐上一辆出租车,司机没有说话,没有收钱,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雾很大,看不清路,看不清楼,看不清人。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出租车的门开了,他下了车,站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面。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眶。楼门口堆着垃圾袋,黑色的,鼓鼓囊囊的,有些已经破了,流出暗黄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臭的气味。他没有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墙上涂鸦累累,有些是字,有些是画,有些看不出来是什么。他注意到其中一行字,是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的——“它在你身后。”他的后背一阵发凉,猛地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他站在那里,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走,但脚不听使唤。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门开了。不是自己开的,是有人从里面拉开的。陆述看见一只手,苍白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他认识这只手。这只手握过他的手,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很紧,很暖。
“进来。”姬桓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很低,很沉,像从水底传来的。
陆述走进那扇门。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角落里的那盏台灯亮着。灯光昏黄,照在姬桓脸上,半明半暗。他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不是刀割的,是抓的,指甲抓的,一道道,一条条,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你的手怎么了?”陆述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姬桓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墙上的一面镜子。镜子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镜面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陆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姬桓,你怎么了?”
“它来了。”姬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它来找我了。它一直都在。从我小时候就开始跟着我。我以为是噩梦,是幻觉,是精神病。但它不是。它是真的。它是活的。”
“它是谁?”
姬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伸出手,摸着镜面。镜面上起了一层雾气,像有人在镜子后面呼吸。他把手按在镜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
“你看。”他说。
陆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影像变了。不再是他们两个人,而是一片黑暗。深深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黑暗在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然后他看到了它。不是眼睛,不是嘴巴,不是触手。是一种形状,一种无法描述的形状。像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肠子,又像是一片腐烂的海藻,又像是一堆正在融化的蜡烛。它在动,很慢,很慢,像在呼吸。
陆述的后背一阵发凉,膝盖发软。他想移开目光,但眼睛不听使唤。他想后退,但脚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团东西,看着它蠕动,看着它膨胀,看着它朝他涌过来。
“不要看。”姬桓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温暖,粗糙。姬桓的掌心贴着他的眼皮,他闻到了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
“它走了吗?”
“没有。它不会走。它一直都在。它只是让你看看它。”姬桓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陆述伸出手,握住姬桓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拿开。镜子里的影像已经恢复了正常。两个人,一张沙发,一盏台灯,一扇窗,一面镜子。没有黑暗,没有蠕动,没有不可名状的形状。但他知道它还在。它在镜子后面,在墙壁里面,在天花板上方,在地板底下。它无处不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述问。
“三岁。”姬桓坐下来,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三岁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它。我在睡觉,它站在我的床边。很高,很瘦,像一个人,又不是人。它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我知道它在看我。我叫了妈妈,妈妈来了,它就不见了。妈妈说我在做梦。我说不是梦。妈妈说我小孩子不懂事。我说我真的看到了。妈妈说我再说胡话就带我去看医生。我就不说了。”
“后来呢?”
“后来它经常来。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隔几个月。它不说话,不动,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我习惯了。我不怕了。但我还是能看到它。在镜子里,在水面上,在窗户玻璃上。它无处不在。”
陆述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它。你看到了,它就记住你了。它记住了你,就会来找你。我不想让它来找你。”
屋里的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又亮了。电流声滋滋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陆述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从镜子里,是从墙上。墙上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人的肖像,但画得不像,眼睛太大了,嘴巴太小了,脸歪了。他看着那幅画,觉得画里的人也在看他。它的眼睛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一眨不眨的,像两个黑洞。
“姬桓,那幅画是谁画的?”
“我不知道。它本来就在这屋里。我刚进来的时候,它就挂在墙上。”
陆述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面,仔细地看着它。画布的边角卷曲着,有些地方开了线,露出背后的木框。画面的颜色很暗,暗红、深棕、墨绿,像凝固的血和腐烂的苔藓。那个人的脸越来越歪了,不是画歪了,是它在动。它的嘴角在往上翘,在笑。
陆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茶几上,茶壶倒了,水洒了一地。他低头看地上的水,水里也有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画里的那张脸。它在笑。
“它来了。”姬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述转过身,看见姬桓站在窗前,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片漆黑。深深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黑暗在涌动,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低沉的、持续的、像有人在用低音提琴拉一个永远拉不完的音。那声音穿过了他的耳朵,穿过了他的头骨,穿过了他的脊椎,在他的身体里回荡。
他的鼻子开始流血。暗红色的,一滴一滴的,滴在地板上,滴在衣服上,滴在手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越擦越多。姬桓走过来,用袖子帮他擦。袖子的黑色毛衣被血浸湿了,变成深褐色。